10/10/2021: Standpoint
本期的主题是 Standpoint 立场。
Forewords
国庆节出游,搭车自驾。成都出发,先向北,到九寨,而后又迂向川西,一路穿越高山和草原,最终到了四姑娘山。
好好住的冯老板用「地表」为标题,分享了他镜头中的内蒙。与之相比,川西的风光要秀美很多。我也拍了一些照片,但大多达不到可以分享的水准。少有几张我比较喜欢的,也和冯老板的风格大不相同:我更喜欢自然中人的力量,无论是背景中闯入的人影,还是山野中的静伫的寺庙,都让画面增加了一点讲故事的可能性。

一处寺院,一条栈道,都表达了人与自然的关系。一旦开工,就必须要考虑其耐久坚固,只有这样才能持续的发挥功能,实现价值。因此,就必须借势于自然长久的沉淀,在天地混沌中找寻规律,最终固定下来,成为与山川相望的存在。
本是修建为观察的场所,又摄为被观察的对象。你在看山时,山也在看你。
在快到日隆镇的公路边有一片高坡,可以远观雪顶,特别是日落日出之际,金色的阳光披在山峦之上,蔚为壮观。但在我们观景的时候,一个问题难住了我:到底哪里才是「猫鼻梁」?有人说是远处的一道横脊,也有人说是更远处的那处峰顶,也有人说是脚下所在。

模糊的解释并不妨碍人们兴奋的一次又一次举起手机、相机和无人机,把转瞬即逝的风景留在记忆中。或许,人们并不关心到底哪里才是「猫鼻梁」,它或许在镜头中,或许在自己脚下,而这些照片都会被标称为「猫鼻梁」的照片。
怀有好奇心的人也会如我一样追问,画面中到底哪里是「猫鼻梁」?
我在网上四处查阅,最终得到了一个比较接近事实的答案:我们脚下的观景台就是所谓的「猫鼻梁」。在这个海拔大约 3500 米左右的平台上,可以远眺四峰,一览无余。在「猫鼻梁」拍「四姑娘山」的照片,而不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拍到了「猫鼻梁」的照片。
恍然大悟:远方找不到的,其实就在自己脚下。
人们之所以会产生混淆,是因为他们经常搞不清自己的立场。立场是我们脚下站的地方,也是我们观察自然的视角,但并非观察的结果。人之于自然,到底是旁观者,还是参与者,还是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这是三种不同的立场。
在「猫鼻梁」的例子中,人和自然的关系发生了一处微妙的变化:在技术设备并如此普及的时候,人们更关注自己身在何处,换句话说,最为普遍的立场是「参与」;而当每个人手里都一部可以拍摄的机器时,人们的立场开始大规模的转向为「旁观」。因此,「猫鼻梁」从脚下转变到了取景框中。拍到的,可以以数字和像素的形式永久而广泛的流传;而脚下走过的,不过是一尺的地表,一瞬的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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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meless Feeling by Ludwig Yeetgenstein
本文来自在线杂志 Real Life。它解析了为什么 vibes 和机器学习会携手出现在这个时代。
这两个概念,一个是文化,一个是技术,之间会有什么样的关联呢?作者认为,两者的共同之处就在于都不追求在上下文中的解释性,而只是基于松散的信息形成模糊的相关性。无论是在 TikTok 上的洗脑神曲,还是在 Tinder 上用少数兴趣爱好来匹配人,vibes 并不追求深入的理解和思考,只需要创造出一种似是而非的氛围感。
如果这些例子还不够明确,那么可以想想在音乐流媒体软件上的歌单,特别是那些含有 Chill 这个单词的那些。这些歌单中的音乐往往分不清谁是谁,在一首播完之后,可以很容易的过渡到下一首,而不被听众知觉,仿佛它们就是在自我重复。这根本不是个问题,音乐只是背景,人们需要思考更重要的问题。
作者在文中写道:
In our present technological era, humans have also needed a new framework to avoid drowning in the daily firehose of entertainment, media, and information. Given this setting of increasing complexity, it becomes more appealing to use an associative concept like “vibes” as a simplifying framework for understanding or self-expression. If we can’t make sense of all the sensory and conceptual data that saturates our experience, at least we can extract some salient features and then mix and match them in appealing and inchoate ways. Explanations are unnecessary; it’s seen as enough to just recognize a desired mood or feeling.
在我们现在的技术时代,人类也需要一个新的框架,以避免淹没在每天的娱乐、媒体和信息的喷涌中。鉴于这种日益复杂的环境,使用像 "vibes" 这样的联想概念作为理解或自我表达的简化框架就变得更加吸引人。如果我们不能使所有饱和于我们经验的感官和概念数据有意义,至少我们可以提取一些突出的特征,然后以吸引人的和不明确的方式混合和匹配它们。解释是不必要的;只要认识到一种想要的情绪或感觉,就被视为足够了。
我们会认为这是一种廉价的娱乐,但其精神要义就在于廉价。同样,机器学习得到广泛应用的经济原因在于其成本低廉,它所需要的原料是单位成本极低的数据,而产出则是一些松散的统计推断。由于绕过了推理过程,这些推断的合理性也是后来赋予的。整个过程省去了大量的刨根问底,以试错和实验的方法替代。人们在无数种怪胎式的实验结果中寻找有意义的那些,然后把剩下的统统杀死。
在作者的立场来看,vibes 是机器学习的必然结果。看似浅薄的机器学习是数字世界的万有引力定律——既神秘莫测,又普遍适用。这个简单的定律告诉我们,机器仅能重复它们被告知的那些任务,它们完成这些任务的方法也只能从海量的历史数据中来。
因此,作者对人在创造能力上的独占未来仍然保持乐观。这个预判的前提是:始终有一些人不为取悦机器而创造。
The Web Is Dead. Long Live the Internet by Chris Anderson and Michael Wolff
本文发表于 2010 年,作者是彼时 Wired 连线杂志的主编 Chris Anderson 和专栏作家 Michael Wolff。
2010 年,iPhone 才刚刚诞生,现在我们所熟知的很多 apps 都尚未出现。互联网已经发展了 20 年,已经孕育出了 Google、Amazon、Facebook 这样的平台。在文章开头,一副由 Cisco 公司提供的流量分布图预告了文章的主旨:

不仅仅古早的 FTP 传输协议的流量占比出现了巨幅下降,连 Web 自己也在下降,替代它们的是 Video 这样的新贵。以开放著称的互联网正在重新拾起传统媒体的魔戒,开始走向封闭和垄断。
在这个局面之下,文章列出了所有要怪的人,其中最直接的一条,就是是甩锅到了人性身上。
Blame human nature. As much as we intellectually appreciate openness, at the end of the day we favor the easiest path.
要怪就怪人的本性。尽管我们在理智上欣赏开放性,但最终我们偏爱最容易的路径。
「开放」在「容易」面前败下阵来。的确,所有成功的网络构建都至少了提供了一些无可比拟的便利或便宜,在资源稀缺的约束条件下,人根本不需要理性就会做出自然选择。P2P 曾经是人们获取在线影音娱乐的主要方式,直到更容易的路径流媒体出现。类似的,Email、RSS 等等开放协议都慢慢退居二线,替代它们的是封闭协议。
封闭并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施加控制——无论控制背后的意图是善还是恶,控制自身带来了商业和利润的机会。iPhone 所建立的「开放的闭环」是现代商业生态的典范,而生态的本质并不是让所有人都活下去,而是让所有人都参与竞争。
At the application layer, the open Internet has always been a fiction. It was only because we confused the Web with the Net that we didn't see it. The rise of machine-to-machine communications — iPhone apps talking to Twitter APIs — is all about control. Every API comes with terms of service, and Twitter, Amazon.com, Google, or any other company can control the use as they will. We are choosing a new form of QoS: custom applications that just work, thanks to cached content and local code. Every time you pick an iPhone app instead of a Web site, you are voting with your finger: A better experience is worth paying for, either in cash or in implicit acceptance of a non-Web standard.
在应用层,开放的互联网一直是一种虚构。只是因为我们把网络和网络混为一谈,才没有看到它。机器对机器通信的兴起——iPhone 应用程序与 Twitter APIs 对话——都是为了控制。每个 API 都有服务条款,Twitter、Amazon.com、Google 或任何其他公司都可以按照他们的意愿控制使用。我们正在选择一种新的服务质量形式:由于有了缓存内容和本地代码,定制的应用程序就可以正常工作。每当你选择一个 iPhone 应用程序而不是一个网站时,你就在用你的手指投票。一个更好的体验是值得付出的,无论是现金还是对非网络标准的默示接受。
在 10 年后读到这样的文章,特别是在 Web3 和 NFT 又一次把「去中心化」的旗帜高高竖起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点「历史的终结」的感叹——倒不是说历史真的终结了,而是说它开始了又一次的循环,而循环的去向早已预知。
An Inconvenient Truth About AI by Rodney Brooks
本文是 IEEE 刊登的一组关于 AI 文章中的一篇。作者 Rodney Brooks 创办了 iRobot,成功的将 Roomba 扫地机器人推向大众市场。
文章开头的这个图表值得注意。这是不同年份中 Google 检索到的在美国出版的 AI 相关图书的比例。图中的两处阴影代表两次「AI 寒冬」。有趣之处在于,在两次「寒冬」中,相关图书的出版占比并没有出现波动,而是持续上升。

这意味着:在实验室里,当技术人员认为自己的研究到了死胡同的时候,仍然有大量的出版物走向市场。我们不知道这些出版物是面向什么样的读者的,但显然,出版周期和研发周期出现了错配。
技术跑在整个社会结构中运转最快的那一层,尽管仍然需要大量聪明的大脑消耗大量的能量进行思考、实验和改进,但它仍然比图书出版这样的工作要快上许多。这可以理解成是一种发展的杠杆:技术上的微小迭代可能引致整个世界的巨大变化。其反面是:技术往往在未被充分理解的时候就被广泛应用了。
作者在文中提到,成功的 AI 应用必然满足两个条件中的一个:
Regardless of what you might think about AI, the reality is that just about every successful deployment has either one of two expedients: It has a person somewhere in the loop, or the cost of failure, should the system blunder, is very low.
不管你对人工智能有什么看法,现实情况是,几乎每一个成功的部署都有两个权宜之计中的一个:它有一个人在某个环节(控制),或者如果系统出现失误时失败的成本非常低。
第一种情况的例子就是所谓的「自动驾驶」,驾驶员需要保持注意力,随时接管车辆。第二种情况则广泛的多,无论是语音助手,还是扫地机器人,即便识别错误,也无伤大雅。成功的关键在于,如何让用户理解 AI 能力的边界,从而在正确的使用,或者正确的不使用。
灾难往往出现在混淆边界的时候,自动驾驶导致的交通事故是最为明显的例子。一些人过分高估了技术所能达到的水平,他们没有意识到,在实验室人员看来,某些技术可能正在经历寒冬。
The Advantage of Permission & The Fall Of Oligarchies by Ian Welsh
本文是一篇讨论政经体制的短文,仅摘录一些观点如下。
One of the main advantages of capitalism is “permission.” It gives more people permission to do things than oligarchical or state capitalism.
资本主义的主要优势之一是「许可」。与寡头或国家资本主义相比,它给了更多的人做事的许可。
China’s central leaders make decisions and laws, to be sure, but much of how that is implemented in any locale is up to the local party, and definitely not micro-managed.
中国的中央领导人肯定会做出决定和制定法律,但在任何地方如何实施这些决定和法律,大部分是由地方党组织决定的,而且绝对不是微观管理的。
Oligarchy is always stupid and unproductive. The great oligarchs are made out to be heroes, but almost all of them exist by making more activities impossible than they make possible: they do their best to allow nothing to succeed unless they will profit from it, as app stores, with their 30% rates, show at the most retail level.
寡头政治总是愚蠢而无益的。伟大的寡头被说成是英雄,但几乎所有的寡头都是通过使更多的活动不可能实现而存在的:他们尽最大努力阻止任何事情成功,除非他们能从中获利,正如应用商店 30% 的分成比例所展示的那样。
Shortform

Books
假期读完了两本书,一本是 Malcolm Gladwell 的 The Bomber Mafia,另一本是最近大热的《置身事内》。
《置身事内》这本书我在 Twitter 和知乎上都做了推荐,国庆节朋友圈里除了祖国风光大赛,给我印象最多的也是一些朋友的分享。有人说这本书是「东方经济学」,很有意思。它最大的特点就是从中国国家治理的实际情况出发,也借用了一些制度经济学和发展经济学的理论框架,对中国的现象做了解释和梳理。
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在第四章:
现实世界没有黑白分明的“市场”和“政府”分界,只有利益关系环环相扣的各种组合。
这有点像邓公的「黑猫白猫」理论。诚然,黑猫白猫仍然是分颜色的,把「市场」和「政府」当作是行事规则截然不同的主体则是对复杂问题的简化——政府官员所背负的政绩压力,有可能也会转变为为和市场利益合谋的动力,从而推动市场的发展。回归理性经济人的第一性,就是回到了经济研究的本原。
The Bomber Mafia 一书褒贬不一。有人认为这本书有点堆砌素材,我倒是觉得作者讲故事的技巧仍然很出色。这是一段二战中的历史,讲述了美军对待空军轰炸的不同策略路线和执行效果:是精准打击,尽可能不要伤及无辜,还是地毯式轰炸,制造恐怖,打击信心?
第一种策略看起来是足够正义的,但由于当时技术条件的限制,难以很好的落地执行。在美军试图针对德国和日本军工企业的精准轰炸任务中,不仅仅未能完成精准打击目标的任务,反而由于低空飞行,造成大量的轰炸机被击落,飞行员阵亡。
而第二种策略则经过改良,通过 B29 轰炸机投放燃烧弹的方式,在日本本土(以及后来的朝鲜战争)取得了极佳的效果。这个策略的延续就是后来在广岛和长崎投放的原子弹。
这本书让我发现了战争史这个极佳的阅读领域。
本期更新就是这些。
下周见,
N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