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2021: Options
本周的主题是 Options 选项。
Forewords
刚刚接触 PC 的时候,我喜欢在新装的软件上打开 Options 菜单项。这个界面往往隐藏了很多的秘密选项,可以对软件的功能或界面进行定制。选择不同的组合,就能让软件焕然一新,如同打开了新的世界。在 Mac 上,这个菜单项往往叫做 Preferences,翻译成「偏好设置」,异曲同工。
在一天中,我们感受时间流逝的方式,是通过看太阳的位置,日光的强弱,或气温的高低。在一生中,我们感受时间流逝的方式,却是通过检视可以选择的选项。这听上去有点悲哀,但也是冷酷的现实。无论看上去选项有多少,真正做选择的时候,还是会左右为难,进退维谷。这说明,你并没有很多选项。
人不像软件那样,可以通过随意修改几个选项,就能重写过去,全新出发。每个人的历史都在侵蚀他所曾经拥有的选项,每一次选择都在排除一些互斥的选项,直到最后选无可选。
这就是为什么中年之后,人会变得平淡起来。倒不是所谓时间磨平了棱角,而是选项越来越少,那些尖锐的选择已经不再提供,都选 C,不会错。
Links + Notes
The Quest for Monopoly by Marc Rubinstein
本周 Marc Rubinstein 发表了一篇 NYSE 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案例分析。交易所具有真正的网络效应:参与交易的人越多,就越能提高交易的效率,降低交易的成本,交易所也能从交易量中抽取很少的一部分佣金,就能够为自己带来收入和利润。在上周发表的「Coinbase: 反脆弱生长」一文,也是在分析这个加密货币的交易所模式。
在美国证券交易所的发展历史上,NYSE 是一个典型的后发制人的例子:费城交易所出现得更早,但纽约利用了电报出现的技术优势,将越来越多的上市公司吸引到了自己这边。这是一个强者恒强的市场,很快 NYSE 就超过了费城,并占据了绝大部分交易份额。Rubinstein 有一句话描述网络效应和规模经济相辅相成的作用,堪称经典:
网络效应是事情的开端,但规模经济使车轮不断旋转。
Network effects started things off, but economies of scale kept the wheels spinning.
早期就吃到的技术红利,在后期仍然是防止颠覆的法宝。1990 年代,NYSE 每年在技术投入超过 20 亿美元,持续加固自身的护城河。同时,在 NYSE 开盘时刻的敲钟仪式,也是它百年历史浓缩成的品牌手势,这么多年以来,仍然让每一位心怀梦想的企业家和投资人心动不已(在 NASDAQ 上市的企业就没法经历这个特殊的时刻)。
而它的垄断地位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NYSE 向其成员收取席位费,对每一股交易收取 9 美分的交易费用。更加快捷和便宜的电子交易(electronic trading)逐渐显示出优势,加上上市企业本身也出现了市值和交易量都在向头部集中的情况,一些小型的交易所也涌现出来。Goldman Sachs 利用自身的市场地位,支持了其中一家创新的小型交易所 Archipelago。同时,在 Goldman Sachs 等投行的游说下,2005 年,SEC 颁布了 Regulation NMS (National Market System),要求上市公司的股票,无论在哪个交易所上市,都可以在其它交易所上被交易。
在垄断地位被短暂打破之后,交易所出现了兼并潮。2005 年,NYSE 与 Archipelago 合并,并转身成为一家上市公司。之后的 2007 年,NYSE 与 Euronext 合并,而后者也是一系列欧洲交易所合并而来的公司,新的 NYSE Euronext 成为世界上首个跨越洲际的证券交易所。2013 年,NYSE Euronext 又被 ICE(Intercontinental Exchange)吞并,成为这家巨头旗下众多交易所中的一员。
在此基础上,NYSE 的商业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是数据,由于 NMS 监管要求交易所必须提供公开价格信息,但一些投资者需要更加实时和丰富的数据;二是连接,由于 NMS 要求交易所之间互相连通,这就让 NYSE 可以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向其它交易所收取费用。
Rubinstein 总结道:
因此,当证券交易所业务的交易部分随着其他交易场所的加入而变得更有竞争力时,交易所却能在数据和连接部分得利。 监管可能已经关闭了一种垄断,但它为另一种垄断的发展打开了大门。
So while the trading part of the stock exchange business became more competitive with alternative trading venues entering the fray, the exchanges were able to clean up in the data and connectivity parts of the stack. Regulation may have closed down one monopoly but it opened the door for another to develop.
数据和连接构成了 NYSE 新的利润来源,这些利润将补贴它因为竞争增强而损失的交易佣金和席位费收入——甚至于,它并不需要在那些地方赚钱,护城河的一种表现形式就是创造利润的荒漠(create a desert of profitability around you),通过收入流之间的交叉补贴,它的垄断地位可以继续增强。
BuzzFeed and the Platform Squeeze by Byrne Hobart
The Diff 的 Hobart 本周带来了一篇 BuzzFeed 的分析文章,提供了对内容行业的一些新的抽象分析逻辑。
BuzzFeed 这家公司的起伏在之前分析纽约时报的文章中曾经有过不小的篇幅介绍。这家公司一度是新一代内容公司的翘楚,但随着社交媒体平台调整算法策略,一度失去了往日的荣光。直到去年传出它即将通过 SPAC 形式上市的消息,才有重新浮出水面。
无论 BuzzFeed 最终值多少钱,它对整个内容行业的影响都是巨大的。它利用了社交媒体这种新的传播媒介,改造了新闻内容(也许不能称之为新闻)的生产流程,但却在 Facebook 等改变分发策略之后,才发现自己对于受众的掌控力如此之差。
Hobart 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关键所在:
媒体公司往往会经历强弱起伏的周期。将特定内容传递给想看的人的最有效方式——要么容忍广告,要么付费订阅——一直在发生变化。当有现成的用户生产内容时,或者当有新的传播选择被市场现存玩家低估时,内容的价值就会被人为的降低。
Media companies tend to go through shifts where they're relatively weak, and times when they're quite strong. The most effective way to deliver a specific piece of content to the people who want to see it—and will either tolerate ads or pay for subscriptions to do so—changes all the time. Content can be artificially cheap when there's a ready supply of user-generated material, or when there's a new distribution option that is underappreciated by the incumbents.
在其他时候,内容分发则被人为的高估了:当社交网络更重视增长时,就会想促进新闻内容和视频,因其带来了更多的活跃用户。随着用户增长放缓,以及 Facebook 和 Twitter 成为争论政治的代名词,这些网站试图不再强调有争议的内容——新闻在有争议的时候更有趣——而选择更平淡、更有利可图的内容。而在内容供给方面,有很多人愿意免费创作 meme,而且当这些 meme 出现在有广告的网站上时,他们大多不会试图采取法律行动。
At other times, distribution gets artificially expensive: when social networks were a bigger growth business, they wanted to promote news content and video because it led to more active users. As user growth slowed, and as Facebook and Twitter became synonymous with arguing about politics, the same sites tried to deemphasize controversial content—and news is more interesting when it's controversial—in favor of more anodyne and more lucrative fare. On the supplier side, there are lots of people willing to create memes for free, and most of them don't try to take legal action when those memes find their way onto sites with ads.
这两段话把 BuzzFeed 这种 PGC(Professional Generated Content)供应商的起落归结为分发平台自身业务增长的需求,以及更廉价的 UGC(User Generated Content)是否能够产生足够强的替代。而 BuzzFeed 的内容生成模式又很大程度上依赖于 UGC,Hobart 指出,BuzzFeed 的很多病毒传播 meme 来自于其编辑在 Reddit 上的发掘。
在某种程度上,这对世界来说并不特别有用,尽管在某种意义上,它与文学经纪人或唱片公司的目的相同:善于发现那些晦涩但有趣的东西,并与更多的公众分享其中最好的东西。
At one level this is not especially useful to the world, although in a sense it serves the same purpose as a literary agent or record label: get good at finding where the obscure-but-interesting stuff is, and share the best of it with the wider public.
Reddit 也即将成为公众公司,拥有比 BuzzFeed 高数倍的估值。这个界面古老、话题晦涩的社区型网站最终还是走到了台前,拿回了本来就属于它的那些观众。Hobart 怀疑,BuzzFeed 早年创造的那些病毒传播实际上也为 Reddit 贡献了流量,而后者是通过算法自我迭代的,但 BuzzFeed 仍然依靠人工编辑进行内容挖掘和标题编写。
内容产业的上下游并不具有明确的边界,本质上是因为内容的复制和加工成本很低,版权的界限也相当模糊。生产和分发的权柄在每一个人手中,其难点在于受众的兴趣转移甚快,能够持续一贯的产出是永恒的难题。平台的赢家策略在其聚合、过滤和排序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中心化仍然保有巨大的价值,也是一切针对去中心化网络的终极疑问。
Beyond Metcalfe’s Law for Network Effects, and Towards a Better Model by Andrew Chen
本文节选自 Andrew Chen 的新书 The Cold Start Problem。Andrew Chen 之前是 A16Z 的投资人,对产品如何寻找自己的网络效应,完成冷启动和早期增长颇有研究。
网络效应概念的缘起来自于一位计算机网络学先驱 Robert Metcalfe,他的发现被称为 Metcalfe 定律:
the systemic value of compatibly communicating devices grows as a square of their number
可兼容的通信设备的系统价值随着其数量的平方而增长。
Chen 对 Metcalfe 定律做了进一步解读,特别是在冷启动阶段:在网络发展的初期,并没有足够多的「可兼容通信设备」,这时候应该怎么做?
Chen 巧妙的提出,在这个阶段,网络构建者应该关注 Meerkat 猫鼬的数量。猫鼬就是在「狮子王」动画电影中出现的那个「丁满」,一种生活在非洲大草原上喜欢群居的动物,它们通常会以 30-50 只为伍,聚群为生。
生物学中有一个概念是「Allee 阈值」,体现了猫鼬这样的群居动物能够生存的最小群体规模,低于这个群体数量的时候,族群无法互相支持,最终将走向消亡;而在高于这个数量时,则将快速繁衍,直到超过生存环境所能支撑的上限。

生物学家 Warder Clyde Allee 在 1930 年代就提出了这个概念。「Allee 阈值」及其曲线很好的描述了网络效应发展的时间轴,能够帮助我们更好的理解 what / how / why now 的问题。
寻找猫鼬,就是辨别网络中的关键节点,并且在冷启动阶段进行主动吸引。关于这个话题,我曾经在分析 Square 的文章「Square:网络是如何建成」中有过介绍。
The Creator Economy by Nadia Eghbal
Nadia Eghbal 是 Working in Public 一书的作者,本文是她最近关于创作者的思考。
文章最重要的讨论,是围绕:什么是「创作者」展开的。Eghbal 从自己熟悉的学术研究领域入手来解释她的理解:
如果你看书是为了试图了解别人还不了解的东西,那就是研究。但是如果你在阅读书籍时没有任何目标,那就是娱乐。 从消费者方面看,一个类似的例子是阅读新闻。了解新闻似乎是一项有价值的活动。但鉴于今天新闻的扩散和细枝末节,在「消费新闻以获得信息」和「消费新闻作为娱乐」之间存在着一条模糊的界限。太多的新闻对普通公民来说是相当无用的,甚至可能对个人发展不利。 作为一个创造者,是像研究一样——指向一些更深的愿望——还是像整天看书一样:换句话说,是娱乐?如果是后者,那么颂扬无限追求创造的意义是什么?
If you’re reading books to try to understand something that no one else understands yet, that’s research. But if you’re reading books without any goal in mind, that’s entertainment. A similar example from the consumer’s side is reading the news. Keeping up with the news seems like an inherently valuable activity. But given the proliferation and minutiae of the news today, there’s a blurry line between “consuming news to be informed” and “consuming news as entertainment.” Too much news is fairly useless for the average citizen, and perhaps even actively bad for one’s personal development. Is being a creator like research — directed towards some deeper aspiration — or is it like reading books all day: in other words, entertainment? If it’s the latter, what does it mean to glorify the indefinite pursuit of creation?
由此,作者表达了对创作者经济未来的担忧:随着「经济」二字获得更大的权重,创作者是否还能如最初一样享受创作的乐趣,做自己最热爱的事情?
这是一个典型的「手段 vs. 目的」的故事。从自身的兴趣爱好出发,是很多创作者的原点(也是我在《创作者》这本书里花了很多篇幅想要表达的观点),但它的后续剧情发展往往会令人失望:或者在半路夭折,或者因为规模变大,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反而丧失了最初对创作的无限想法。
杜甫有一句诗,是高中时代就听老师讲过的,至今我还是很认同:余事做诗人。我理解,这并不能算是唯一的答案,但这句话是一种明确的创作态度。杜甫和李白在这个问题上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立场。
Eghbal 真正的担忧在于,所谓的「创作者经济」只是换汤不换药的边际改善,而非范式迁移。无论是现有的互联网平台,还是下一代的 Web3 和 DAO,都无非是唱片公司和出版社的又一个新版本。如果创作者最终仍然要面对的是对其内容输出的索取,以成为消费者娱乐至死的供养,那么这个经济并无新意。
Jack Dorsey Was the Soul of Twitter by Steven Levy
本周的一个新闻是 Jack Dorsey 宣布从 Twitter 辞职。本文是 Wired 主编 Steven Levy 的评论。以下仅引用其中一段。
你可以无休止地争论其他人是否可以做得更好。但你永远无法质疑的是,在过去的六年里,Twitter 是由一个作为其灵魂的人在经营。**他陶醉于它的及时性和活力,并接受它的混乱。**他嬉皮笑脸地嘲弄他的批评者,这些批评者一直缠着他要编辑(已发出的推文)功能。Jack Dorsey 不可能——不可能——将他的公司改名为某个元域的梦想。
You could argue endlessly about whether someone else could have done better. But you can never dispute that, for the past six years, Twitter was run by someone who was its very soul. He exulted in its timeliness and verve, and embraced its messiness. He playfully taunted his critics, who kept pestering him for an edit function. There is no way—no way—that Jack Dorsey would rename his company after some dream of a metasphere.
接受它的混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Shortform
The problem with fact-checking is it ignores the key lesson of debating: how a topic is framed matters more than the details.
If you’re focused mainly on the facts, you’ve already lost.
事实核查问题不在事实上,而在于其讲述框架上。
Books
本周读完了 Lewis Mumford 的《乌托邦的故事》。不同时代的人们对于理想世界有着不同的想象和叙述,基本上都能找到当时的时代背景。这些想象也激发了对如何构建现实社会的思考。乌托邦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思想实验,是一类好问题。
继续开始读 The Contrarian,一本 Peter Thiel 的传记,应该没有经过他本人的授权。
已经进入今年的最后一个月。读这个 newsletter 可能并不会让人感到很强烈的和现实的连接,比如我丝毫没有提到中概股这些在社交媒体上讨论很多的话题。我不能假设读者会想看什么,但或许知道他们想要逃避什么。
下周见,
N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