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度回顾
粗看上去,2022 这一年极好总结,比如说:戏剧性。但正是因为它太具有戏剧性,这个词本身已经难以容纳它喷薄欲出的悲喜、话语和没完没了的反转。你会觉得这个概括太过轻浮了,简直辜负了它为历史提供的稠密细节。
在所有的细节中,Platform Thinking 最关心的当然是平台经济。平台经济这几年面对了很多的挑战,甚至于不单纯因为其规模之大,更是因其在基础设施建构上的优异表现。人们对平台治理的要求预期更高,一方面可能是平台自身的品牌塑造和服务承诺,另一方面则是平台天生带有的赛博朋克式的冰冷清冽的科技气息。困于系统的外卖骑手在马路上横冲直撞,网络约车的人身安全问题,电商平台店大欺客压榨商家等等。这些问题在过去十年中不断的出现在我们面前,但在短暂迟疑之后,仍然会有更多人把生活的更多方面放在平台上,同时也把更多的数据和隐私交给了平台。
这种以让渡隐私来换取便利的交换并不是在平台经济出现之后才出现的。比如我们去理发,肯定比自己打理要方便太多,但是你除了要交给理发师服务的费用之外,也要把尊贵的头部交给他来打理——显然,头部也是个人隐私的重要部分,不能轻易触碰。这种交换在平台上出现了两个重要的变化:一是交换的频次和范围大大提升了,二是平台能够利用这些数据进行更多的商业行为。
如果回顾过去的十年,大数据和算法侵入了社会生活的上下文,成为了普通民众潜意识表层的基本认知。虽然很难追忆,但每个人都能找到某一个时刻,你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平台看穿了,第一次的感受是很微妙复杂的,又觉得神奇,又觉得不安。很多人会想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提供了相关的信息,为什么平台会推送给我这样一个内容,甚至怀疑自己的手机、电视甚至台灯都能窃听自己的梦话。这种串联式的想象,连同科幻电影中的叙事,很快就能把一个人置于阴谋论的威胁之中。
但这是毕竟是少数人。大部分普通人并没有这么敏感的神经,他们只是在滑动和点击中越发熟练的操作着自己的生活。平台也只是在增删查改中把这些数据记录下来,然后再去训练机器模型。实际上,平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冰冷,它们也学会了用更人情世故的方式来讲述自己的故事,在缺医短药时雪中送炭,在层层封控中冒死向前,在短缺性的重大危机面前,平台所带来的那种丰足感更显得无所不能,如有神力。
病毒是自然界古老的创造物。它被赋予了一种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设定,就是不断的自我复制,从而在宿主身上找到生存的可能。单一目标往往意味着极高的效率,因为没有什么其它事情值得分心。病毒只是在传播中不断自我调适,以期找到可以平衡烈度和广度的组合,就此可以和宿主长久的共生下去。要想共生,就必须要在生存的方式上高度兼容,而这往往意味着在烈度上做出妥协。这就像千百年来人类如何驯养了牛羊,野性退散,就是人类的伙伴。
平台和人类之间也似乎有这么一种驯养关系,而在与病毒并肩作战的这三年中,平台更深入的进入了人世。一片混乱之中,平台仍然具有更高的运作能力,在这个时候,人们也顾不上指摘它仍然存在那些治理不善的问题。就连政策风向都出现了巨大的转向,人们所担心的重拳终于没有落下,平台经济被重新赋予了引领创新和带动增长的厚望。
在混乱中,谁能稍微带来一点秩序,都会成为众人希望之光。比如我们在这一年关注了多少本来不会关注的公众号?表面之下,是我们对权威的原始渴求,我们希望从那些喉舌口中得到一些真相,或是一些方向。在危机中,我们不由自主的向中心靠近,不管内心有多少不满。
平台是中心化的,其脆弱性是内生的,这是平台经济在模式上最大的困扰。平台治理的种种手段,本质上是在识别和限制,难免会带来种种误差甚至误伤。这种工业化的连带伤害往往被等同于中心化或垄断的罪恶行径。当然,不能否认的是,平台也往往会从自身利益出发而做出选择,也会带来对平台上的个体利益的损害。
平台在日常的经济活动就扮演了这个中心的角色。不要去看单个节点多么的去中心化,平台的整体逻辑仍然是在网络效应之上构建的规模经济——今天来看,网络效应更多是手段,而不是结果本身,而规模经济则是真正被资本所追求的那个结果,它呈现为丰厚的利润,尽管迟来,但不会不来。
即便消除了政策的魔咒,平台经济就能重新恢复增长吗?在衰退的预言声声在响的时刻,平台自身也在寻找路径。过往那种敢想敢做的气度在萎缩的资本源泉之下变得气力不足,可能更重要的是,也的确想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来。唯一冒出来的新鲜事就是 Generative AI——国内已经把这个词改造成了 AIGC,两者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落在技术上,后者则落在应用上,而共同之处则在「生成」上。
在今年 7 月份的 newsletter 中我写道:
入口或许是个假问题,生成可能才是真问题:什么能促进生成,什么能约束生成。换句话说,入口回答了如何垄断,生成回答了如何长久。
入口已经无可添加。就像汽车的中控台,从简陋到繁复,再到今天把按钮都转移到触摸屏上去,技术总是在简单和复杂之间周期往复,其背后则是集成和抽象的程度发生了变化。AI 是集大成,界面极度简单,一个输入框就够了。
简单的界面是更具有诱惑力的。上次出现这样的界面还是 Google 的搜索引擎,这家公司演变了几十年后仍然保有最初的那个界面,这次却在相似界面的挑战下显得有些岌岌可危。挑战者当然不是这个界面,我们也不能避重就轻的说,又一次简单战胜了复杂。
生成式 AI 的潜力在于它开拓了前所未有的生产方式。它开始沿着人类自身思考的链路开始溯源而上,虽然还不能算是从无到有的创造,但已经可以做有意义的关联和综合,从而实现出令人惊叹的作品。这里需要注意一点,就是人类实际上也没能做到「从无到有的创造」,所谓「创造」都是在脑海的记忆中搜寻出的一些反应式的片段,再经过约定俗成的语法范式表达出来。极少人能够从虚空中来,产生真正原创的思想(也可以辩论说,其实根本就没有)。如果是这样,人脑和算法之间在功能上其实没有根本界限。
区别在于谁在赋予意义。这一点上,先来者往往占有无可比拟的优势。人类先来,整个世界就充满了人类活动的痕迹,而这些痕迹就被作为训练机器所需要的输入而被部分青红皂白的投喂给机器。所谓造物主,并不一定是有意为之。
事情如果要起变化,一定是因为人类不再能控制机器选择什么样的输入来喂食自己。那些封存在自然界中的未知之事过于庞杂,人类的历史和知识远远未能包含它们在内,但机器或许可以在短暂的时间里学习到其中的奥妙。正如我们不知道冰山之下封印的远古病毒会产生何种威力,我们也不知道机器会开掘出什么稀奇古怪来。
元宇宙和加密货币显然没有 AI 那么幸运。与 Generative AI 相比,它们似乎和这个年头所讲求的那种紧缩和务实没有那么相容。在元宇宙上最为激进的 Meta 市值跌掉了大半,重金投入之下,仍然拿不出一个令人信服的 demo,它在耗尽人们对 Zuckerberg 的信任。而加密货币非但没有兑现它的革命承诺,反倒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和丑闻中证伪了其高举的治理原则。它们不会就这么结束的,假以时日,它们会卷土重来。
根据豆瓣的统计,今年一共读了 32 本书,如果算上两本手上还在读的,应该有 34 本。其中我打了五星的一共有四本,分别是:
- Leadership: Six Studies in World Strategy
- The Messy Middle: Finding Your Way Through the Hardest and Most Crucial Part of Any Bold Venture
- Build: An Unorthodox Guide to Making Things Worth Making
- 建筑的永恒之道
这四本书的关键字中,可以提炼的就是 Build 和 Lead。阅读是生活的投影,之所以会在今年拿起这些书来读,并且会给他们这样的主观评价,其实就是内心在寻求一些问题的答案。比如 Messy Middle 这本书,提到了「中途」,正是在路上茫茫四顾的那种心境。
中途的难点在于不能时刻认知自己所处的位置,它是由无数个小的震荡周期构成的,团队内部和外部的人也可能具有不同的认知。这就是为什么第一性原理这样的事情是重要的——你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统一众人认知的观念,让所有人回到同个位置上,并以协调的节奏继续向前。
而在 Leadership(以及正在读的 Team of Rivals)中讲到各种不同的领导风格,背后是迥异的人生和人格,也会尝试其中的技巧一二,虽然不像自己本来会做的事情,但会收到意外的反馈和结果。
事实上,正如 John Nicolay 后来所写的那样,Lincoln 的“第一个决定是巨大的勇气和自力更生”。他的每个竞争对手都“确信认错人被提名了”。一个不太自信的人可能会被个人支持者包围,这些支持者永远不会质疑他的权威。例如,James Buchanan 故意选择像他一样思考的人。Allan Nevins 写道,Buchanan 认为,一位总统“试图通过将每个人的坚定代理人安置在他的官方家庭中来调和对立分子,会发现他只是加强了不和,并加深了党派分歧。”虽然他的竞争对手团队可能会互相吞噬,但 Lincoln 决定“他必须冒着派系危险的风险来克服叛乱的危险。”
在行动受限的时候,人的观察视野会变窄。我们的注意力过分的被少数事情吸引了,它们遮蔽了更广阔的世界。阅读、旅行甚至美食的选择都被局限在少数选择上,说走就走、畅通无阻的远行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这一年令人惋惜,特别当我们很多人都意识到它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明年会不会变好,我不相信任何预测。但至少可以肯定一些非必要的限制已经取消了,脚在自己身上,至少可以自由自在的走。
据说我们已经进入一个新的地质纪元:人类世,意味着人类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糟蹋了够多,足够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历史的坐标轴上。如果回想这一年来,我们所经历的种种事相,就会觉得人类是多么糟糕,而就是这么糟糕的人类,还苟且的活出了自己的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