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2021: Projected
本周的主题是 Projected 预测。
在过去的通讯中，我曾多次讨论如何预测未来，以及如何正确对待这些预测。核心问题在于，不管我们多么努力的提高预测的准确率，预测仍然很可能是错误的；而即便是正确的预测，也很可能出于运气，从而不能带来进一步的正确预测。这多少令人失望：预测未来的工作并不构成一个正向反馈的循环，而最高回报的工作又很大可能需要基于正确的预测。
互联网构建的信息网络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对于历史信息的披露和获取（access）问题。这本来是一次很大的进步，但最近针对信息真实性、完整性和公平性的批评不绝于耳。在互联网出现之前，传统意义上的程序设计都是为了保证以上几点，而现在，信息传导的中心化和不透明化抵消了网络原有的好处，让人类社会对它越来越不信任。
如果用破洋葱的态度来细分信息的价值，就会发现，信息的创造，虽然可能是成本最高的（比如一部电影拍摄的过程），但它的价值可能是最低的；信息的分发或者搬运，虽然可能是成本最低的，但因为现代信息分发的过程中往往同时对信息进行了筛选和背书，其价值可能更高。分发的主体从专业媒体转向个人，但这些主体所发挥的作用和创造的价值并没有减弱。在转发和重述的过程中，信任被建立起来。
信任的下一步，是一部分信息被选择用来作为预测的依据。圣经中被经常引用的一句话是：太阳底下无新事，实际上是历史的循环论。但人的记忆是短暂的，历史又太漫长，所以每次有人给你讲起这句话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他后面说的事情。
以下是本周的推荐。
1 : Future Cones, Use and History by Joseph Voros
2017 年的文章，节选自作者的论文 Big History and anticipation: Using Big History as a framework for global foresight。
文章标题中讲到的 Future Cones 就是下图：
图中提到了几种预测未来的可能情况：
- Preposterous：不可能发生的未来。
- Possible：有可能发生的未来，基于未来的知识做出的判断，是一种基于预测的预测，所谓的 second-order effect。
- Plausibile：可能发生的未来，基于现在的知识做出的判断。
- Probable：很可能发生的未来，现在就在发生的趋势。
- Preferable：有价值的判断，希望发生的未来，含有主观的价值判断。
这几种情况，并不是一种树状的分类结构，而是彼此交叉，特别是 Preferrable 和其它几种判断之间。错误的预测，往往是 Preferable 太强，产生了所谓的 wishful thinking，主观臆断扭曲了基于现实做出的预测（或者基于未来预测做出的预测）。
无独有偶，还在 Twitter 上看到了以下两张图：
第一张是 Tim Urban 发的。一个人的未来，在任何一个时间点上，都充满了可能性。如果你只是用历史来预测未来，那么你会抹杀掉绝大部分的可能性。
第二张是 Pavel Samsonov 发的，三种路线图。战略性的路线图并不只是做出线性预测，而是给出在每种情形下应该做出下一阶预测的决策点。
在预测未来的时候，人们通常陷入两种心态中，一种是没有任何主意，另一种是过度乐观和自信（特别是用归纳法，以历史循环来推演未来）。两种预测都无法带领我们走向真正的未来。
2 : Expectations and the Role of Intangible Investments by Michael J. Mauboussin and Dan Callahan - Morgan Stanley Investment Management
本文是 Morgan Stanley Investment Management 发表的报告，关于无形资产投资对于估值的影响。如果对财务和估值模型的基础知识了解有限，很可能看不太懂。因此，我做了一些解读。
首先，无形资产（Intangible Assets）是指那些「看不见的投资」，比如：计算机化的信息（Computerized Information，包括软件、数据库等）、创新资产（Innovative Property，包括研发、设计、原创作品等）或经济竞争力（Economic Competencies，包含培训、品牌、商业流程等）。
其次，在过去的数十年中，无形资产投资带来的价值创造稳步上升。但从会计处理的角度，出于审慎性的考虑，这些投资并没有得到像有形资产投资一样的处理方法，而是被作为抵减收入的费用处理。如果把这些具有投资属性的费用调整为资产，那么对产生大量无形资产投资的企业估值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特别是那些高成长性的企业（文中举例用了沃尔玛和微软）。
再次，无形资产具有四个特征：可规模性（随着规模扩大而更具经济性）、沉没性（投出去很难收回）、溢出性（容易学习和复制）和协同性（推动后续创新）。这解释了为什么无形资产投资能产生较高的回报。
最后，对于无形资产投资较大的企业，投资者应该采用不同的估值方法。
这些读起来很枯燥的讨论，实际上和本期的主题高度相关。无形资产之所为被会计师处理为费用，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些投资的回报不确定性很高，投入和产出的关联性比较弱，回报发生的时间点也不确定。而会计的记录是需要确定性的，如果一项投资要进入资产负债表，那么它就需要有确定的回报和时间周期。有形资产在这个角度上优势尽显，厂房、库存和现金，都容易确定其价值（尽管会因为流动性等原因打折扣），而无形资产则说不清道不明。
在上述的讨论中，引发我思考的是，连员工培训和业务流程这样的投入都可以理解为是无形资产投资（实际上，沃尔玛的案例中，很多无形资产投资就是在业务流程上的充分改造）。这些投入一般而言都会作为管理费用计入损益表。回到商业的本质上，这些投入的确有可能成为一家公司经营管理的重要的 know-how 而在长期中发挥作用和价值，但这些积累显然并没有得到正确的认可，特别是在它的时间价值上。
文中结尾处提到了一本书，名字叫做 The End of Accounting。会计方法越来越难以适应高度不确定性的商业模式。以会计角度记录的历史，也难以承载预测未来的职责。
我们即将看到更多的例子。
3. Creeping as a Service (CraaS) by Fadeke Adegbuyi - Divinations - Every
在社交媒体服务 Spoonbill 上，你可以看到你关注的 Twitter 账号修改个人简介的历史记录。
个人简介可以说是 Twitter 上最不起眼的一个地方。而就是在这个地方，Elon Musk 仅在 2020 年一年就修改了 23 次。文章援引 Spoonbill 创始人的话来表明这个小工具所体现的独特需求：
Spoonbill’s creator, Justin M. Duke, describes the app, which has nearly 93 thousand users, as a “tracking tool for online metadata.” Over 45K of those users have signed up to receive daily emails that aggregate updates across all the Twitter profiles they follow. The open rate for these daily emails hovers around 55%, well above average for email campaigns.
Spoonbill 的创建者 Justin M. Duke 将这款拥有近 9.3 万用户的应用描述为 "在线元数据的追踪工具"。其中有超过 4.5 万名用户已经注册，以接收每日邮件，这些邮件汇总了他们关注的所有 Twitter 资料的更新。这些每日邮件的打开率徘徊在 55% 左右，远高于电子邮件活动的平均水平。
Twitter 限制个人简介最多有 160 个字符。因此，每个人都只能通过不断的修改这段文字来尽可能反映自己最近的状况。作者举例说，在 WeWork 上市失败的时候，很多投资人删除了自己简介文字中和 WeWork 有关的部分。作者这样概括了 Spoonbill 的定位：
Spoonbill reveals the way that people play with their latest positioning of self, carving out character space for their newly important aspects of identity.
Spoonbill 揭示了人们对自我最新定位的玩法，费力在字符限制里展示自己重要新身份的部分。
作者还写道：我们把自己的身份当作是一种软件（We treat our identities like software），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软件也可以迭代更新，并以此更好的和别的软件产生连接（通常是以数据交换的形式），身份也是如此。
身份自然是个人的一项无形资产，也很难评估其价值。价值评估本质上是价值度量单位的转换：即把非货币性价值转换为货币价值。Spoonbill 追踪了人们对自己身份的不断重估行为，以保证它正确体现了最新的市场价值。160 个字符的表达本身既是一种关于自我的叙事，也可以认为是对于自我的价值评估——用文字而非数字的方法。把叙事价值转换成货币价值，是对身份这样的无形资产最难做的事情。
回到上一篇文章，用同样的方法来理解，会计方法是一种广为流传和被公允认可的方法，但在现在的投资世界中不那么起作用了。
4 : NFTs and a Thousand True Fans by Chris Dixon - Andreessen Horowitz
接下来这个例子来自 A16Z 的合伙人 Chris Dixon，关于最近火热的 NFT 概念。
NFT 是 Non-Fungible Tokens 的缩写，是区块链的技术的有一种应用。它的底层资产是数字内容，某种程度上，它有点像是基于艺术品的衍生交易。如文中引用的 Twitter 所讲：buying an NFT is angel investing in culture。以下是文中给出的 NFT 的定义：
NFTs are blockchain-based records that uniquely represent pieces of media. The media can be anything digital, including art, videos, music, gifs, games, text, memes, and code. NFTs contain highly trustworthy documentation of their history and origin, and can have code attached to do almost anything programmers dream up (one popular feature is code that ensures that the original creator receives royalties from secondary sales).
NFT 是基于区块链的记录，独特地代表了媒体的碎片。媒体可以是任何数字，包括艺术、视频、音乐、GIF、游戏、文本、备忘录和代码。NFT 包含了它们的历史和起源的高度可信的记录，并且可以附加代码，以实现几乎任何程序员梦想的事情（一个流行的功能是确保原始创作者从二次销售中获得版税的代码）。
根据 CNBC 的报道，2020 年的 NFT 交易量已经达到 2.5 亿美元。Dixon 认为，NFT 对创作者经济（Creator Economy）有着莫大的好处：
- 第一，它减少了寻租的中间人。
- 第二，它可以让区别定价更平滑。
- 第三，让粉丝变成了所有者。
其中第二点有一张图，可以非常形象的理解区别定价的概念（实际上，我认为这一概念是内容经济中前三重要的模型）。
NFT 让内容类资产变得更加无形了还是更加有形了呢？Dixon 也认为，NFT 的价格波动性会很大，这是我们在第一篇推荐文章中讲到的一种预测未来的情形，就是 Preferable 大大超出 Possible 的区域的情况。
5 : Frameworks v0.2 by Chris Paik
最后一篇推荐是 Chris Paik 个人的思考框架，是一个很长的公开 Google 文档，里面有很多人在线阅读并添加评论，作者也会进行回复。
我只是粗略读过这篇文档，但很明显这里面藏了非常多的深入思考。其中讲到了大量的互联网公司案例，放在一个逻辑完整的框架中，是很好的阅读材料，也是一个拿来参考的投资分析框架。
思考，是对种种信息的连接和约束，从而重新改变了信息在大脑中的组织方式，并最终以预测（投资决策基于预测）的形式输出给外部世界。
Tweet of the Week
@shl:
The only three ways of to make money:
- Help people make money
- Help people save mo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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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elp people get status
所以加起来是 4 种赚钱的方式。
Books of the Week
本周读完了一本纪实文学类的作品《我的二本学生》。作者是一位广东二本院校的中文系教师，回忆了自己历年教过的学生的生活、学习和工作经历。这本书是偶然在 Kindle 商店中发现的，想要借此了解下社会不同侧面的图景。读完之后，的确有很多角度是过去没有想过或看到的。
过去几年一直感叹于中国的市场纵深，能够深刻理解和认知这个特性，才有可能抓住这个规模庞大的市场机会。
开始读 Bruno Maçães 的 History Has Begun。这是一本 2020 年 9 月出版的新书，看标题就知道，是在讨论美国的未来。
本周的推荐就是这些。篇幅较长，最后可能显得有点虎头蛇尾。我也越来越意识到，输出的稳定性、质量和数量难以同时兼顾。在工作日益繁忙之余，我优先照顾稳定和质量，这样至少保证能和读者每周见面，而篇幅和推荐文章的数量则放在次优（尽量保持每周 5 篇）。
下周见，
N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