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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022: Toxic

本周的主题是 Toxic 毒性。

让 Toxic 这个词出名的,恐怕是 Britney Spears 的流行金曲。二十年过去了,再听这首歌,仍然不觉得有任何过时的感觉——你很难说这是流行音乐,还是新的经典。

在这首歌中,Spears 的人声配合电子效果塑造了一种充满诱惑而有危险重重的氛围,很多桥段让人想起 007 电影中的桥段。歌词中反复询问:I’m addicted to you. Don’t you know you are toxic?

最诱惑的,往往也是最危险的。风险往往会伪装成智商游戏,引人步步深入,直到深陷其中,万劫不复。人类早就在基因里装备了足够的避险本能,如果明摆着是送死的,也不会有人愿意以身试险。一定要讲成是智力挑战,不是谁都能赢的,是因为有人聪慧无敌,才有机会在游戏中赢。

赢的概率低也没有关系,这就需要让人觉得自己足够聪明,才愿意步入珍珑棋局。让人心甘情愿的参与,最终却两手空空的事情,往往让人产生极强的自我怀疑。

还有一种例子是和一些看起来很有智识、但实际很浅薄的人讨论问题,这实际上也是一种以智力挑战为外表的诱惑,毒性也很强。此类讨论往往会在几轮对话之后,就陷入了一种被高高在上不断挑战的状态,这往往并不一定是因为对方真的很懂,只是因为他设下了这么一个局面,算好了必胜的策略,占好了居高临下的位置。只要你走进这个对话,就几乎一定会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并且由于这是一场标有「智识」的对话,你会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还重复这段不愉快的回忆,反复思考自身的问题。

Don’t you know you are toxic?

远离这种慢性毒药式的诱惑,也不要尝试制造这样的毒性去诱惑别的人,人生不应该浪费在这些事情上,没有人会从中得到任何有意义的收获。

我怀疑,这些毒性的根源就是所谓的 Meritocracy:源于优胜劣汰的生物本性,一定要见分晓,一定要争输赢。今天,我们已经知道,看似机会均等开放的精英主义承诺从未向所有人开放,相反,优选的过程变得越来越封闭和狭隘,一切机会和梦想早已被包装为智力、毅力和体力的挑战,尽管其背后的实际已经越来越倾向于世袭——当人们看透棋局背后的真义,是否会拒绝加入呢?


Essays

On Meritocracy by Eric Torenberg

Eric Torenberg 写了一篇关于 Meritocracy 的文章,既总结了常见的批评,也从他个人角度一一做了回应。

关于这个话题,近年有不少的讨论和图书出版的。去年我也读过 The Tyranny of Meritocracy(中文版译为《精英的傲慢》),其中的核心思想,也在本文中被总结为对 Meritocracy 的几点批评:

  1. 最优秀的人才并没能获得最好的机会,指向的是人才选拔制度的失灵。
  2. 赢家会认为他们的成功是应得的,而弱者则进一步把自己的糟糕境遇归结为是自身的问题,这让后者的幸福感更差了。
  3. Meritocracy 根本就不公平,这也指向了起点和过程中的各种失灵。

如果你去阅读相关的读物,会觉得上面这些指责都不无道理。今日社会的主流叙事就是 Meritocracy 主导的,每个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获得向上流动的机会,而那些未能成功的人则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在这种叙事下,社会竞争给个人施加了极大的压力。在 How Life Became an Endless, Terrible Competition 一文中,Daniel Markovits 写道:

精英们在童年早期就首先面临精英统治的压力。父母——有时很不情愿,但觉得他们别无选择——让他们的孩子接受教育,这种教育不是以实验和游戏为主,而是由培训和技能的积累或人力资本主导,他们需要被精英大学录取,并最终获得一份精英工作。纽约、波士顿和旧金山等城市的富裕父母现在通常申请 10 所幼儿园,进行大量的论文、评估和面试,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评估 4 岁的孩子。申请精英初中和高中重复了这种折磨。贵族儿童曾经陶醉于他们的特权,而精英儿童现在则在计算他们的未来——他们管理自己在舞台的自我展现,以野心、希望和担忧来规划人生。

上述情况一点都不陌生。我们当中的很多人或者自己就出身于这样的成长环境,或者正在盘算着如何塑造这样的一个环境。

Torenberg 则认为,尽管 Meritocracy 存在种种问题,但它仍可能是一种好的解法。他在文中写道:

技术统治和裙带关系是你的两个选择。你可以说还有第三种选择,比如说:依才华而定的贵族阶层(相对于依血缘关系而定的世袭贵族),但给每个人都一样的起跑线,但这感觉像是所有选项中最反乌托邦的。机会平等在理论上听起来很棒,但是当您考虑几分钟时,它就会出问题。想象一下,平等机会实际上意味着什么。你必须消除收入、育儿和遗传方面的差异,否则机会是不平等的。即使你能做到,真正的挑战将是分类交配,在这种情况下,表现更好的人会相互结婚,从而使不平等永久化。因此,您还必须告诉人们与谁一起生孩子,以实现机会均等。因此,机会平等实际上只是表达结果平等的一种更好的方式。将我们的精力投入到减少起点不平等的尝试上,可能会伤害到它试图帮助的人;在努力为每个人提供平等的起跑线时,我们限制了他们在比赛中可以走多远。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正视起点不平等是一种人类社会中客观存在的现象,消除这种差异本身不仅仅是徒劳的,也可能是一种对个体的负向激励,甚至是人为创造了个体发展的障碍。社会始终需要保持向上的流动性,而流动就需要明确的规则,以让广大的个体设定正确的预期,并依次采取行动,通过不懈努力,在达成个体目标的同时,推动社会的进步。而在这个过程中,个体差异一定会显现出来,体现为竞争中的优胜劣汰,少数人走到了高处,而大多数人跟在后面。

Torenberg 认为,每个人都有对不同个体的偏好,这种差异性的偏好自然就构成了「不平等」的基础。我们如何理解偶像明星存在的意义呢?他们的成功要素中当然存在巨大的运气成本,这恐怕也是为什么他们总是需要展现自己足够努力的一面,才能符合社会公众的普遍期望——即便是偶像,也是通过努力获得了成功和荣耀。

试图让所有人的起跑线平等本身就是对差异性偏好的不公正对抗,而家庭到底应该多大程度上认为提升孩子的起跑线高度呢?这仍然应该有个界限。似乎,在社会整体在从效率导向转向公平导向的时候,此类辩论就会获得更大的热度,而在起跑线公平上就会出现回撤,进而让社会竞争 reset 一下,然后再跑上一段时间,直到下一次同样的问题再出现。

项飙 × 迈克尔·桑德尔:越努力越幸运是一种假象 via 单读

上面提到的《精英的傲慢》一书的作者迈克尔·桑德尔在牛津中国论坛的安排下,和项飙先生进行了一场对谈,主题也是关于 Meritocracy。文中将这个概念翻译为「优绩主义」,是一个不错的翻译。

项飙认为,中国传统的儒家思想中就含有强烈的「优绩主义」色彩:

儒学中所称的“优绩”与我们今天的认识完全不同。在古代的思想里,优绩主义意味着择贤而任——根据才能和品德,只有极少数人会被选出来。他们被选为百姓的监管者,来保护公共利益——宏观意义上说,也就是社会财富。 …… 儒家思想里的优绩主义也包含着一种天然的不平等和差异:他们认为社会就是应该有阶层分化。分化的顶层是一小部分被选中的人,而其余的人并不参与竞争。这与今天的优绩主义有何不同?我认为,这种古代理想和今天的现实之间有最重要的几点差异。

他在后面讲到了三点差异:第一是抽离化,就是说优绩主义已经和其它的社会制度分离了,变成了个人追求自我地位的一种游戏;第二是暴政化,也就是不允许有任何对立的观点,如果你在竞争中失败了,那么就彻底的失败了,没有别的解释和借口;第三是绝对化,就是前文提到的,赢者认为自己的成功是自己努力的结果,是赢得的。

这三点分离中,第一点获得了桑德尔的认同。他进一步认为,优绩主义对个人贡献的评价越来越「市场化」,也就是钱来作为唯一的衡量:

我们正在经历的是一种市场优绩主义,也就是说,社会价值、贡献以及应得的回报是由市场决定的。我在《精英的傲慢》中试图论证一个观点:在决定一个人对公共利益的贡献时,我们应该把评价标准从市场体系中收回来。这需要我们直接地去讨论什么是公共利益、共同的目标和意志,以及重拾传统的公民美德。否则,市场将替我们回答这些问题,那我们就会把市场结果和人们应得的回报混淆起来。

这就是所谓「技术统治」的问题:精英阶层自说自话的用一套理论框架来进行治理,却缺乏真正的实践智慧,最终把社会带往灾难性的后果。这种自说自话也体现在精英阶层所设计的各种模型和机制,尽管看起来精巧和复杂,但实际上却依赖于脆弱的假设,构造出一套又一套的纸牌屋,随时可能坍塌。过去数次的金融危机,所造成的大量的普通人流离失所,就是这样的例子。

项飙认为,中国人把优绩主义作为一种「个体的策略」,普通人没有别的选择,必须投入到无所不在的竞争中,成为一种普遍存在的生存之道。

这就解释了我所提到过的「悬浮」的概念。这个词在中文里的意思是「悬在空中」,就像蜂鸟疯狂地挥动的翅膀,只是为了在空中停留,你不能有哪怕一秒的放松,不然你就掉下去了,你不能出局,不管胜利的几率有多低。这给年轻一代带来了巨大的焦虑、迷惘和心理压力。

桑德尔认为,今天的优绩主义实际上实在捍卫不平等:

我们在这两个国家看到的优绩主义似乎都是程序正义的,每个人都可以参加同样的考试,并在同一标准下被评判。但实际上,今天的优绩主义其实在捍卫不平等,而没有提供其他选择。

项飙有一个更直接的表述:

整个国家对成功的认定标准很单一。如果你想当一个诗人,住在偏远的地方,你也可以有不错的生活。但这会被认为是一种虚度。你的父母和亲戚会说你怎么这么懒,为什么不努力工作,去北京挣大钱?你反倒在写诗?

Low Expectations by Morgan Housel

很长时间没有推荐 Housel 的文章了。这一次他的短文或许是我们面对压力的灵丹妙药。

他说:

故意放低期望是在一个不够友善的世界中生存的唯一途径,这个世界不足以奖励每个有抱负的人取得成功。
对事情大致保持现状或变得更糟而感到满意。因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现在的事物与魔法相比是无法区分的。
然后,碰巧出现的任何小改进都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你更欣赏他们。低期望不会让你感到沮丧——反其道而行之,让小小的收益感觉惊人,而坏消息感觉正常。

Shortform

@HipCityReg:

“Innovate as a last resort”

创新是无他计可施时的最后手段。以创新为名而做出糟糕的事,要多于任何其它的借口。

Longform

前两周接连读完了项飙的《跨越边界的社区》和伊利亚金·奇斯列夫的《单身社会》,都不算是很深入的阅读,快速翻完了感兴趣的部分。

本周开始读刘元春的《读懂共同富裕》,本书具有很强的政策宣导气质,但这也正是我所寻求的,希望在书中看到一些官方表述,以及背后的理论推导。效率和公平必然要在此刻出现分岔点,而「共同富裕」显然是当下一系列变化的原力之一。


本周的分享就是这些。

下周见,

N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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