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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2021: True Enough

Words

本期的主题是 True Enough 足够真实。

读到这样一个故事:乐事薯条(Frito-Lay)公司有一位清洁工,名叫 Richard Montañez。一天,他从装配线上的一台坏掉的机器中取出一包未经调味的薯条带回家。他进行了试验,并提出了制作辛辣薯条的想法。受到乐事 CEO 一段励志视频的启发,他打电话给 CEO 助理,要求向董事会提出他的想法。两周后,在加州库卡蒙加牧场,他向 100 多人的高层管理会议上进行了汇报。后来,Montañez 的产品 Flamin' Hot Cheetos 将成为有史以来最成功的薯条之一。最终他成为了乐事公司的一名高管。

故事还没有讲完。这个堪称完美的成功故事被全国媒体报道,并已经改编为电影剧本,准备开拍。

故事可以一直讲下去。直到 Flamin' Hot Cheetos 真正的发明者 Lynne Greenfeld 发现,他的发明被安在别人身上,演变成了一个荒唐的闹剧。关键在于,乐事公司也把这个故事作为塑造企业形象的好故事,而推动了事态的发展和传播。洛杉矶时报随即曝光了这一丑闻。

尽管如此,电影编剧仍然认为故事「足够真实」:一位清洁工,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最终成为了知名企业的高管。实际上,编剧应该更加喜欢这个故事的现实版本,就是在谎言被揭穿之后的神转折,更能让观众感受一次现实的过山车,在恍然大悟后瞠目结舌。

这是 Hustle Culture and the Big Lies of Success 一文开头的故事。这个故事的前半段足够真实,甚至于已经让人觉得有些乏味。而后半段的反转如期而至,让整个故事充满了戏剧性。技巧纯属的故事讲述者,会用慢条斯理的语气平铺直叙,然后在让你觉得故事快要完结的时候,突然反转。只要结局没有来,谁也不敢先走出剧院。

戏里精彩,戏外却是乏味的。人们更愿意相信清洁工一步登天的故事,不希望这只是一个谎言。现实始终太现实了,不管增加多少的反转,主角最终回到了一开始的原点。而人们真正想要看到的是不断上升的曲线。不需要完全真实,只需要「足够真实」,可以少一点反转,不用讲出最后的结局,在合适的地方,戛然而止。

但总有人不知道该在何处停止,因而尴尬的讲出了实情。「足够真实」,变成不能承受的真实,让一切精心编织的情节都成了笑话。

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足够真实」呢?现实中飘荡着很多类似这样的概念。它们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它们被相当多的人认为「足够真实」。但「足够真实」并不能阻挡更多人对这些概念产生怀疑。就像有人认为钻石是最大的营销骗局一样,很多事情追根溯源,都可能只是「足够真实」,而非「绝对真实」。

所谓「足够真实」,就是说「真实」是相对的和主观的。没有全知永恒的观察者,就无法证明观察是全面的和完整的。故事都有反转的一面,但你不知道反转之后是不是还有反转。在看了这么多年戏之后,观众们的脑洞已经被充分开发,不会轻易相信演职人员表出现就是散场的标志,而是会等待彩蛋的出现,等待反派又一次在阴暗的角落里死灰复生。

Links + Notes

No Floor, No Ceiling by Dror Poleg

这篇文章在开头的时候讲到了 1950 年代的美国:你不需要有特别高的才华和天赋,就可以有一个非常稳定的工作,而且可以买一个很好的房子和汽车。

在互联网时代,每个人都陷入了无尽的游戏中。这个游戏看起来上限很高,你可以只是坐在家里做一个创作者,就可能拥有百万粉丝,成为百万富翁。在过去任何一个时代,普通人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但这样的致富故事,听上去很像是「足够真实」的那一个。一个穷小子,通过不懈努力,加上自己的天赋,最终达到了人生的巅峰。我们已经学会在听到这样的故事的时候,先问问这是不是真的。

作者让我们反过来看看游戏的下限:

But focusing on the risks within the game obscures a much bigger problem: The game is no longer optional. Everyone must play. We have little to lose because we already lost everything: Stable jobs, affordable homes, education that lasts a lifetime, and worry-free retirement are no longer an option. Even money itself ain’t what it used to be. It loses value by simply sitting in the bank.
关注游戏中的风险掩盖了一个更大的问题:游戏不再是可选的。每个人都必须玩。我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因为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切:稳定的工作、负担得起的房屋、持续一生的教育和无忧无虑的退休都不再是一种选择。甚至钱本身也不再是以前的东西了。仅仅是把钱存在银行里,就已经贬值了。

是的,这个游戏的上限很高,但下限也很低。有时候,你很难分清「创业项目」和「快速致富」到底有什么真正的差别。某种程度上,它们都是一种击鼓传花,越多人进来玩,整个游戏的奖金就越高,而先进来的人多少会有些优势。

NFTs and a Thousand True Fans by Chris Dixon

这篇文章是关于 NFT 的一篇旧文,由 A16Z 的合伙人 Chris Dixon 发表。重读后产生了一些新的体会。

他在文中提到:

NFT 包含关于其历史和起源的高度可信的文件,并且可以附加代码来做几乎任何程序员梦想的事情(一个流行的功能是确保原始创造者从二次销售中获得版税的代码)。

这里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创作者可以从自己作品的二次销售中获得收入。

这件事情为什么重要呢?是因为创作者在创作内容的时候,如果他坚持了一个主题或者一个方向,那么他后面的作品会为前面的作品带来增值。这就是所谓的内容的网络效应:我们把内容看作是网络中的节点。在网络之内内容数量越多,因为主题和风格能够产生的关联越多,那么每一条内容就越有价值。

一幅画的价值并不能单独评估,而是要看它的作者还创作了哪些作品,甚至于,同一风格的绘画是否出现了名作。NFT 中最具有代表性的 NBA Top Shots 也是一样,它关联了 NBA 整个联盟中的球星和球队,因而让其中的内容产生了更大的价值。

如果创作者在出售了自己的作品之后,后续的升值和自己无关,那么他就无法从网络效应中获益。虽然这可能并不影响其长期持续创作的动力,但仍然不是最佳的利益分配方式。过去未能实现的原因大多是技术限制,但现在已经不再是问题了。

NFT 对于很多人而言,也是一个半信半疑的故事。对于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拟资产,价值又忽上忽下,被人质疑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们也应该看到它存在的合理性。我们都认为内容是有价值的,但价值如何评估,又应该如何分配,始终是难解之题。应该看到,内容创作并没有能够成为一份可以支付足够良好生活方式的职业,创作虽然更加平权,但也没有改变创作者经济中缺乏「中产阶级」的现状。NFT 的重要价值在于它是可编程的,因而创造了更多的可能性。这是一个「足够真实」的例子——我们可以期待更多的结局,但此刻,它仍然是一个好故事。

What Instagram really learned from hiding like counts by Casey Newton

Instagram 本周上线了测试了两年的功能:允许用户隐藏帖子下的赞数。这个功能在 Kevin Systrom 还没有离开 Instagram 的时候就提上了测试日程。当时的 Instagram 焦虑于如何应对 Snap 的挑战,特别担心普通用户因为「点赞焦虑」而带来的社交压力而减少发帖。这个背景在我之前写的 Instagram 的初心、进化与救赎中有详细的说明。

从 The Verge 单飞的 Casey Newton 对这个功能的最终上线做了详细的分析。他写道:

经过两年多的测试,今天 Instagram 宣布了它的发现:对于年轻人或其他任何人来说,移除 「赞」数似乎并不能有意义地减轻 Instagram 给人们带来的压力,因此「赞」数在默认情况下仍然可以公开查看。但是,所有用户现在都可以关闭「赞」数的显示,无论是对他们的整个 feed 还是对每篇帖子。

似乎是:经过了漫长的测试,Instagram 发现所谓的社交压力并不存在。人们是不是真的在意自己发出来的帖子获得和 Justin Bieber 一样多的赞呢?当然不是。人们并不和明星及网红比较,但是他们会互相比较。No Filter 一书中的一个细节是:用户(特别是年轻一点的)会删掉自己没有达到 11 个赞的帖子,因为少于 11 个赞,Instgram 就会在帖子下面显示所有点赞的用户名——显然,年轻用户认为这是一种社交尴尬。

然而,人们的需求是复杂的。社交只是 Instagram 的一种用途。

Instagram 在官方博客中写道:

我们从人们和专家那里听到的是,不看「赞」数对一些人来说是有益的,而对另一些人来说是恼人的,特别是因为人们使用「赞」数来了解什么是趋势或流行,所以我们把选择交给了用户。

这段话写得很明白:用户需要看「赞」的多少来进行内容消费。这是社交媒体最重要的功能,可以立即看到一件事是否正在流行。很多时候,这个「赞」数甚至可能超过帖子本身,而成为 Instagram 交付给用户的核心价值。我相信,在两年中最影响决策的,并不是人们到底是否会因为「赞」而产生焦虑,而是没有了「赞」,人们是否还愿意在 Instagram 浏览更多的内容。

最终,Instagram 把选择交给了用户。这让我想起一段时间 Facebook 的副总裁 Nick Clegg 发表的长文 You and the Algorithm。他当时讲到:These are profound questions — and ones that shouldn’t be left to technology companies to answer on their own. 为什么是科技公司来解决所有的难题呢?现在看起来,科技公司在这些难题面前的做法无非是提供选择,然后把选择交给用户。

Building Products at Stripe by Ken Norton

本文是对 Stripe 支付业务的负责人 Michael Siliksi 的访谈。

谈到 Stripe 的产品文化,Siliksi 讲到两个点:deep-thinking 和 moving fast——它们看上去是相互矛盾的。Siliski 也谈到他们如何用很长的书面文档来进行沟通,以及聘用头脑聪明且行动力强的人,但这些都难以保证思考深入的同时,行动速度还能不受影响。

在访谈中,还有这样一段对话:

Ken: What does long-term mean for Stripe? How far out are you looking? Michael: We talk a lot about building multi-decade abstractions. I personally like to think 10 to 30 years to get out of the three- to five-year mode, but generally here people do say “multi-decade” a lot. Patrick and John and the entire leadership team are clear that this is a long-term bet and that we’re still very early. That long time horizon comes from the top, and it’s in the culture. And my sense is it’s been like that at Stripe since day one.
Ken:对于 Stripe 来说,长期意味着什么?你们的眼光有多远? Michael:我们经常谈及建立数十年的抽象概念。我个人喜欢考虑 10 到 30 年,以摆脱 3 到 5 年的模式,但一般来说,这里的人确实经常说「数十年」。Patrick 和 John 以及整个领导团队都清楚,这是一个长期的赌注,我们仍然是非常早期的。这种长期的视野来自于高层,而且是文化的一部分。我的感觉是,在 Stripe,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的。

三十年是非常长的时间。让我惊讶的是,在从业的十几年中,从来没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内,是用这个时间尺度来思考产品问题的。整个互联网都是在以非常短的时间尺度来做事情的,以至于很多公司不得不在季度和双月之间反复调适,才能同时满足内部运营和外部财务披露的要求。即便是战略问题,很多时候也不会想到十年以上。

三十年,闻所未闻。很容易就会想到,这是一种极度成功后的「凡尔赛」,是一种极大冗余之后的「奢侈」。

我的问题是:到底是成功基于超常规的长期思考,还是因为有了足够的成功,才有奢侈来谈论超常规的长期问题呢?在快速行动和深入思考之间,应该先做到哪个?

我在最近读到的《企业生命周期》中,对这个问题是有解答的。这本书认为,一家企业需要价值和使命先行,这样才能在后续的发展中充满凝聚力。在我看来,价值和使命是需要深思熟虑的,因为它需要经得起长期考验。在此之上,创业精神、执行效能和管理流程才能和睦相处,不会此消彼长。我会在 Books 的部分再介绍这本书。

Tweet

@davidu:

A trust network would be better IMHO. “If more than X people I’ve emailed in the last Y months have emailed this sender then let it in.” Can add a Z if needed.

这条 Tweet 是在讨论 Gmail 是否应该加上类似 Hey 的 Opt-in 功能时候出现的。Hey 这个邮件服务最大的创新就是对所有陌生人发送来的邮件默认进行过滤,你必须要手动选择接受某个发件人的邮件,才能让来自这个人的未来邮件都自动出现在收件箱中。

这条 Tweet 谈到了 Trust Network 的设想:如果其它人也信任这个人,那么这个人就足够值得信任。这个实际的问题在于,一个人可以伪装很长时间来获取网络对他的信任,然后再实施一次欺骗获益。

我曾经讲过,信任是最大的网络效应,但它同时也是最脆弱的网络效应。如果有人在信任网络中不遵守重复博弈的规则,破坏了信任,那么整个网络就会产生重大的损失:其他人很可能也会彼此怀疑,甚至让整个网络的可信度都降低。

对于接收邮件而言,错放了一个人进如收件箱,潜在的损失或许不高,但足以让这个 Trust Network 的机制失效。

Book

本周读完了《企业生命周期》这本书。

这本书的书名是有误导性的。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误以为它是一本讲企业战略和商业周期的书,的确这本书在第一部分对企业生命周期的几个阶段做了分解,描述了不同生命周期中的企业会有什么样的特征。但仅仅读到这里,你应该只读到了三分之一左右(大概是我上周的进度)。

书的后三分之二,主要讨论了不同阶段的企业应该用什么样的组织管理手段。作者提出了一个 PEAI 的框架,即:

在企业发展的不同阶段中,需要上述四种管理功能发挥不同的作用。作者也提出,I 应该是贯穿整个企业生命周期的,需要通过企业使命和价值观来整合企业中的不同力量。在创业初期,创业团队紧密的围绕在创始人身边,虽然资源匮乏,竞争激励,但仍然有可能快速成长——这个阶段中,创业精神至关重要。随着企业的发展,进入到青春期后的企业,P 和 A 需要逐步发挥作用。但目标(P)和流程(A)很可能会让创业者感到束缚,创新的想法可能和短期目标和管理流程产生冲突。整合(I)的力量就需要再次发挥作用。

作者对于「整合」这个概念有出色的描述。我摘录一段非常喜欢的话,因为它指明了「故事」和「整合」之间的关系:

“整合”的方式可能带来期望的或不想要的结果,正是“设法”二字诱发了更深层次的问题。为了使问题有意义,无论是组织、社会还是个人,都会创造出故事情节,这种叙述性的解释被认作解决方案。很多人简单地以为,只要能知道问题是什么,就相当于找到了解决方案。但我们现在知道,我们找到的“解决方案”通常会制造更多问题。宗教是一种整合力量。无论是哪种形式的宗教,随着变化和分化加速,人们对它的诉求愈发强烈。但并不是所有的宗教解决方式都有团结和治愈的效果。有些宗教对人类是没有价值的,是具有破坏性的。随着变化加速,我们面对的全球范围的宗教战争并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多了。

这就是说,整合并不是「讲故事」就能够解决。「故事」有时候会掩盖真正的问题,反而会加剧分裂。正如开头讲到的那个「足够真实」的故事,情节一旦出现反转,就再也不可信了。

在过去的职业生涯中,我经历了不同阶段的企业。所以读到后半段的时候,心有戚戚,感同身受。如上周讲到的,这样的书不见得会让所有人产生共鸣感。也非常有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况:读完之后觉得和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而是只是听了一个不知对错的框架。这大概是因为没有切身经验导致的,不见得是书本身有问题。


本周的推荐就是这些。

最后,除了预告本月的付费会员通讯之外,再来推荐一下我的播客首秀,是由腾讯研究院的老师们业余时间制作的「二维无码」。我们在节目中讨论了《创作者》这本书,也展开聊了不少关于内容行业和创作者经济的话题,欢迎在各大播客平台收听。

下周见,

N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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