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4/2020: Emergence
这一周，我给自己放了一个特殊的假期：既没有去上班，也没有去任何度假胜地，只是呆在家里，读书和写作。
也许对我这个年纪的人而言，这是一件非常少见和奇怪的事情，也是一种极大的奢侈。我和身边的人提起我要休假的时候，大部分人的第一个问题都是：你要去哪里玩啊？我说我哪里也不去。对方会继续说，哦那好好陪陪家人吧。实际上，我只是休假陪自己玩而已。
在这个长达九天的假期（包含前后两个周末）里，我过着一种非常简单的生活，最中心的活动就是开始写一本书。
写书的念头之前在 newsletter 里面也遮遮掩掩的提示过两次了。经过反复的斟酌，书的主题和大纲都提前定好，也和出版的同事商量过，认为是时候动笔写了。书的主题就关于内容创作和内容平台，暂定的书名是《涌现：人人都是内容创作者》。这里面有一些小小的妥协，在开始写之后就很明显的以放大的形式反映在文字中。无论如何，我已经写了三章草稿，但由于这些妥协，估计还需要大改。我会适时放一些内容给会员朋友们预读。
书名中的「涌现」是我这两年念念不忘的一个概念。2018 年读 David Brooks 的 Social Animal 的时候了解了这个概念，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来介绍。它是一种不同的理解世界的角度，认为个体之间的互相作用最终会让系统整体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无法预期的特质。涌现是自下而上的，一旦你接受它就会越来越无法忍受那种从上到下把万事万物都 MECE 的拆解一遍的做法。因为你相信，世界不是这么运转的，当你从上往下这么一看，觉得这事可以这么拆的时候，就已经破坏了这个系统的自然法则。
观察的角度完全决定了理解的维度。自下而上去观察，你会意识到很多事情无法预测，也不能解释。所谓逻辑可能是叙事，所谓因果可能是巧合。涌现面前，保持敬畏——两年前写的标题，今天拿来用还是恰如其分。
周二的时候，我反复纠结如何能用简单的语言来表达这个抽象的意思。这时候你会发现词汇的匮乏加上思维的交杂会让写作过程极为痛苦。过去几年未能良好消化的概念好像是一坨夹生的生肉拌饭，散发着让人无法下口的鲜腥气味。在这样的状态下，我硬着头皮告诉自己，先写出第一稿之后再来修改。然而越是这样，越觉得前后不搭，按照编辑老师的说法，就是「写飞了」。
我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过完了我今年的第一个年假。
也许这个过程是「爱智求真」的必经之路。写书的 flag 已经立下，希望年底总结的时候不要翻车。
以下是本周推荐阅读的一些文章。
1 / Never-ending Niches by Ben Thompson
Ben Thompson 应该是第一次出现在 newsletter 里面，但我是他多年的付费读者。本文是一篇关于媒体行业变迁的解读文章，也是他非常擅长的领域。
文章开头就放了一张图：美国 150 年间的报纸、杂志和图书户均发行量。在 1950 年后，三条曲线发生了明显的转折。报纸的地位被电视取代，而以深度见长的杂志和图书反而一路上涨。
Thompson 分析了互联网时代内容的三种逻辑。第一种是为 Google 优化，回答用户的问题；第二种是为 Facebook 优化，尽可能提高点击和转发；第三种就是 direct to consumers，直接为用户的喜好优化。
显然，第三种就是本站和 Ben Thompson 所采纳的逻辑。我们在规模和时效性上都无法满足用户，但是我们不为任何中介进行优化，直接面对读者群体，以「愿者上钩」的态度获客，然后为一个小群体提供别处难以找到的个人化内容——个人化不是个性化，前者是 personal，后者是 personalized。
自下而上的看这件事情，还有多少如我们这样的作者在更新类似的内容呢？这些注定是长尾的内容，却更可能让喜欢他们的人更深入和忠诚的消费——这也是社会学家威廉·麦克菲在《大众行为理论模式》中的观点。
另外，Ben Thompson 本周另外一篇文章对比 TikTok 和 Quibi 的策略，也非常值得一读。
2 / The Looming Bank Collapse by The Atlantic
大西洋月刊发布了一篇针对贷款抵押债券（CLO, Collateralized Loan Obligation）可能导致金融风险的文章。
2008 的次贷危机之后，美国政府通过 Dodd-Frank Act 加强了对银行 CDO 信贷的监管。但银行转向了 CLO。CLO 和 CDO 非常类似，面向那些已经无法直接在企业债券市场发债的「次级」企业，将不同风险的资产分层打包，再以结构化证券化的方式在资本市场上发行。CLO 的规模比 CDO 更大：2018 年 CLO 的规模达到了 7500 亿美元，2007 年的 CDO 规模是 6400 亿美元。而 2018 年以来新发行的 CLO 超过 1300 亿美元。美联储主席 Jerome Powell 和财政部长 Steven Mnuchin 不仅仅对 CLO 的潜在风险漠视不理，还对其表示支持。
为什么 CLO 看起来很安全呢？和当年 CDO 看起来很安全一样——违约相关性。评级机构认为只有在很小的概率下，这些债券会同时违约。但实际上，这种同时违约的情况就是 2008 年发生的事情。
Covid-19 导致了一次不同寻常的危机，它不仅仅让消费者勒紧腰带，也会让他们改变自己的行为，重新定义必要花费。银行不会披露它们持有哪些企业的 CLO，但根据评级机构 Fitch 披露的情况，这些企业中很多都是在经济下行中受到很大影响的那些，比如：AMC 有近 20 亿美元的贷款，分散在 224 个 CLO 中。疫情对影院的打击不言自明。
2020 年 3 月份以来，CLO 的价格大幅跳水。很多银行反而趁低买入。Citigroup 买入了 20 亿美元的 CLO 资产，在价格反弹后赚了 1 亿美元。BoA 在 5 月份以 2 折的价格购买了最底层的 CLO 资产。同时，违约率还在一路上升。金融风险可能正在酝酿之中。
最近美股不断创下新高，而两三个月前还在接连熔断。这里面有太多难以理解的事情，但实体经济确确实实在经受着严苛的考验。要相信基本常识，不要存有侥幸心态。
3 / Narrative-Market-Fit by David Perell
如果你了解 Product-Market-Fit 的概念，那么这篇文章的主题一点都不难理解。内容的市场是由叙事驱动的，换句话说，市场想要什么样的叙事，fit 此类叙事的内容就会被更多的生产出来。
市场想要什么样的叙事呢？这又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问题。作者用 Zeitgeist 时代精神这个词来解释——或者可以翻译成「集体情绪」。
David Perell 很善于创造金句。本文中的 "The media runs on narratives because narratives sell better than facts." 在 Twitter 上被多次引用。我的书稿也想表达类似的意思，但却没有写出这样的好文。
本文不长，也不打算太多剧透。Perell 在他的 newsletter 中还推荐了另一篇文章 JUMP，长且劲爆，讨论了社交媒体对叙事和政治的影响。考虑到政治安全问题，我不做解读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阅读。
4 / Not even wrong: ways to predict tech by Benedict Evans
Ben Evans 的这篇文章把人类在预测新技术的走向时的几种状态都分析了一遍。大概有三个阶段：
- “这就是一个玩具”，正确的废话（not even wrong），没有任何预测价值。
- 技术上可行，但需要找到一个不断改善的路线图，何时能够实现仍然难以预测——本质上是科技树的问题。
- 找到了路线图，问题转变为 Product-Market Fit，技术的产品化是否符合人性，或者能够改变人性，能否既便宜又好的提供解决方案。
Not even wrong 的话尽量不要讲，首先它没有增加什么信息，其次一旦说错，打脸太痛。
5 / A Livestream Future or a Livestream Moment by Tejinder Gill
直播应该是中美两国市场差异最大的内容形态了。在中国，直播是秀场打赏和电商带货；而在美国则是 Twitch 和 Zoom。如果你按照美国市场的方式来研究中国的直播，会完全得不到任何的结论。
分叉的模式也好，能在不同的时空看到不同的可能性。本文是从美国的角度看，直播在提供在线教育培训服务上的时候，和之前的录播有什么区别。最近还有 Ben Evans 和 Wired 的两篇文章讨论类似的话题。
和国内同行的讨论不大相同的角度是，这几篇文章都更多从差异化的个人需求角度来分析。Gill 的问题是，消费者到底是更需要时间安排的灵活性（录播的最大好处）还是实时互动。而 Ben Evans 和 Wired 则更关心在线会议（需要把 Zoom 理解成私域直播）和线下场景的差异如何补偿，比如：大型会展活动实际上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去听主题演讲，而是在会场附近随机约上一些朋友见面，显然 Zoom 完全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远程工作和线上生活的讨论和迭代仍然会持续一段时间。它会让我们重新思考和定义沟通的形式，以及在这些新的形式中我们该如何表达自我。
本周 Twitter
Never outsmart your customers.
https://twitter.com/getptplus/status/1271627988606435328?s=20
这句话是针对 Quibi 本周末推出的 Airplay 支持的评论。这个新增功能让 Quibi 引以为傲的为移动优化的观看体验可以被投到电视上观看。如果你了解 Quibi 在发布之前对自己的移动体验做了多少宣传，就知道今天的这个更新多么具有讽刺意味。
没有想到的是，Covid-19 让这个移动观看体验完全失去了价值。
我非常尊重 Quibi 对于内容创新做出的努力，但它显然有一些自说自话和用力过猛。
本周读书
Technological Revolutions and Financial Capital: The Dynamics of Bubbles and Golden Ages by Carlota Perez (2002)
Perez 这本书在很多个地方被推荐，读起来应该是一篇论文扩写而成。主题是技术革命和金融资本之间的关系。篇幅不长，目前已经读了大概 1/3。看下面这张图，今天我们处在哪个阶段？
本周的 newsletter 内容就是这些。欢迎你转发邮件或者用其它方式介绍给你觉得合适的人。经过两个月的运营，内容定位相对比较明确了，未来一段时间都会保持稳定。在阅读和写作这些内容内容的过程中，我时常会假想是在和你聊天，希望这种亲近的感觉能让你读到。
Until next week,
N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