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2021: Subtly Apparent
Forewords
本周的主题是 Subtly Apparent 隐秘而显然。
这一周在 Twitter 上读到两句话:
第一句话来自 Naval Ravikant:
The next stage of the web is the decentralized creator economy.
https://twitter.com/naval/status/1399461604702384129?s=21
第二句话来自 Blake Robbins:
After you spend a lot of time analyzing the gaming and creator ecosystems, crypto feels inevitable. It’s the natural evolution of these industries.
https://twitter.com/blakeir/status/1399728435736551431?s=21
如果你也关心创作者经济(Creator Economy),那么可能会对上面这两个人非常熟悉,但对这两句话感到陌生。
Crypto 在过去一年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野。我虽然对此关注,但仍然是保持敬畏的。一方面,我认为它有存在的合理性,另一方面,也能感觉到四处蔓延的情绪。当我连续读到上面两句话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了 Crypto、Creator Economy 和 Metaverse 之间可以产生强大的联系——也正是这些联系让他们都变得更加强大。突然之间,这些联系看起来如此显然。
这不仅仅是因为讲这些话的人是我一直关注的,更是因为他们如何在这些表达中把看起来不同的方向重新连接到了一起。就像电影的最后,神探把毫不起眼的线索一一列出,最终拼出完整的证据链。
至于 Crypto、Creator Economy 和 Metaverse 到底有什么关系,我想放到后面的 Links + Notes 部分再去展开。这里,我先想聊一下「显然」。
在谜底被揭开之后,一切都是显然的。但恍然大悟的感受是少不了的。我不知道在那一刻的脑电波是什么样的,但想象中,那是一幅星火相连最终点亮整个世界地图的图景。这一刻带来的满足感,正是来源于在此谜底揭晓之前面前一片漆黑的苦闷。
在一条线索仅仅是孤立的单点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它是一条线索,甚至很少人能注意到它的存在。这种「隐秘的存在」对于大部分人而言,等同于不存在。
神探并非具有超人的视力,而是善于把细枝末节做关联。一条发丝、一截烟头、一声狗叫,虽然来源和去处各不相同,但都可能以隐秘的方式进入一条故事线中。神探把它们拼到一起的时候,逻辑就是如此显然。
我在开头提到了那两句话也是如此:能够真正理解 Crypto 和 Metaverse 的人是极少数,同时理解两个概念的人则更少。正如我们将在 Links + Notes 中讨论的,叙事迎来它的转折点,隐秘而显然的线索正在浮现。
Links + Notes
The Value Chain of the Open Metaverse by Packy McCormick
如果说我在 Forewords 部分提出了问题,那么这篇文章就是来解释 Crypto、Creator Economy 和 Metaverse 之间的关系的。
文章首先回顾了 Web 的发展历史。被称为 Web 1.0 的是指 1980 年代到 2000 年代前期的部分,彼时的互联网是去中心化的,由一些开放协议(比如 HTTP、SMTP、FTP 等)构成的网络。Chris Dixon 指出,Web 1.0 的问题在于当时的开放协议几乎没有考虑任何的「交易」属性,没有身份、状态、支付等特性。因而,在 2000 年中期,开始了 Web 2.0,主要就是结合资本的诉求为 1.0 缺失的特性打补丁。

你会看到,在 Web 2.0 中,一切把技术裸露在外的原始开放协议被崭新的商业应用重新包装了。这时候,身份和交易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但其解决方案是中心化的。提供这些解决方案的公司收获了极大的网络效应,并能够从中获得巨大的商业收益。
中间商惹人嫌的地方,并不一定是他们能够赚钱,而是他们可能会为了赚钱而产生对上下游的不正当的影响。这也是今天的科技巨头公司饱受诟病的地方。在这里,Crypto 和 Creator Economy 是分别从生产上游和交易机制的角度进行的去中心化尝试。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当 creators 发现,自己无法在大平台上有效的获得流量曝光之后,他们就会另寻出路,从大平台迁徙到自己的平台上。有趣的是,在中国互联网上的这种迁徙并不彻底:所谓私域,并没有离开大平台。某种程度上,中国的大平台提供了更加完善的基础设施,而且也保有更高的治理智慧。
而在西方,新的生产关系已经被概括为 Web3,下面这种图表明了 Web3 的技术架构。

Web 3 和 2 最大的区别在底层更加去中心化。没有单一的平台来管理身份、状态、交易等功能,而是由区块链技术进行去中心化的管理。显然,Web3 希望以新的技术架构来去掉平台的中间商身份。
Metaverse 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呢?作者引用了 EPIC 创始人和 CEO Tim Sweeney 的话:
This Metaverse is going to be far more pervasive and powerful than anything else. If one central company gains control of this, they will become more powerful than any government and be a god on Earth.
这个 Metaverse 将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加普遍和强大。如果一家中心化企业获得了对它的控制权,他们将变得比任何政府都强大,成为地球上的神。
在这句话的背后,还有一层含义:由于技术和成本条件的限制,Metaverse 很可能难以在单一公司或平台上实现,而是由多个公司各自实现一部分,并最终相互连接起来的整体。这个未来图景看起来有点不那么容易接受,但如果认为 Metaverse = Internet,那么就容易理解:Internet 也是一个由众多机构和个人相互连接而成的系统。Sweeney 认为,Metaverse 可能是比 Internet 更加强大的系统,它对人类社会生活的侵入更深,因而更难以——也不应该——被单一实体所控制。
Sweeney 所看到的,是所谓的 Open Metaverse(作者并未否认 Closed Metaverse 的存在)。Open Metaverse 当然就需要超越单一实体的 creators 和底层交易机制——而这正是 web3 所能提供的。

一种可能的未来是,creators 创造出的新数字内容,能够被消费者通过 crypto 的形式购买,并在不同的 Metaverse 中使用。正如上图所示,creators 重新回到了舞台中央。这种商业形态,被称为 Direct-to-Avartar(D2A)。
这些叙事和五年前那一波对 blockchain 的叙述有很多相似之处,唯一发生变化的,是应用场景从实体商品的交易和金融转移到了虚拟商品的交易和金融。这其中仍然有很多我没有想通的地方,比如:在这个体系中,开发协议的技术提供商仍然是中心化的,在这个特殊的位置上,他们难道不会有非分之想吗?
在本文开头的部分,作者放了一张有点令人唏嘘的图:

这张图的出处也是大名鼎鼎的 Chris Dixon,他如此解释:
In the beginning, centralized platforms do anything they can to attract users, developers, and businesses in order to build up multi-sided network effects. Once they’ve built those network effects, though, and they know that users, developers, and businesses are locked in, they switch from “attract” to “extract.” The easiest way to grow revenue is to start charging businesses and developers to reach customers, and to serve customers ads or products based on the data they’ve accumulated.
一开始,中心化的平台会尽其所能地吸引用户、开发者和企业,以建立多面的网络效应。 但是,一旦他们建立了这些网络效应,而且他们知道用户、开发者和企业已经被锁定,他们就会从「吸引」转向「提取」。增加收入的最简单方法是开始向企业和开发者收费,让他们触达客户,并根据他们积累的数据为客户提供广告或产品。
到底有什么力量能阻止这样的剧情再次重演呢?
关联阅读
对于上面这个令人激动的图景,也可以找到一些反对的看法。Drew Austin 的这篇 Paid in Full 就是其中之一。
他首先援引 John Perry Barlow 在 2000 年的 Wired 杂志上发表的观点:
“art is a service, not a product,” and that “created beauty is a relationship, and a relationship with the Holy at that. Reducing such work to ‘content’ is like praying in swear words.”
"艺术是一种服务,而不是产品","创造的美是一种关系,而且是与神圣的关系。把这种工作简化为'内容'就像用脏话祈祷一样"。
这个观点如此犀利,已经刺穿了今天的一整个「内容」工业。「内容」实质上是对创作过程的简化,它仅仅指代了创作流程的最终产物,从技术的角度上看,可以被无限制的低成本复制——低成本是它最大的经济特性,也因此吸引了资本的关注。但如果创作是一种服务,那么其连续性就更为重要,这也是我在《创作者》一书中讲到的:创作者通过塑造形象最终构建内容品牌和订阅模式的重要性。
Austin 随后解释了,Creator Economy 出现后,大平台被迫开始改变:以流量和注意力为基础的商业模式中,收益绕过了创作者,而从广告商直接流向了平台;而在以 Patreon、Substack 为代表的新经济模式中,收入直接支付给了创作者。Austin 认为,Twitter 推出的一系列新产品都是对这个经济模式的回应。
Austin 很快注意到了 NFT 和 Web3:
NFTs are among the most visible manifestations of what’s being called Web3, a transformation of the backend architecture of the internet in response to Web 2.0’s limitations and asymmetries. Its vision is a blockchain-based internet that works less like an open network circulating “free information” and more like an expansive matrix of built-in ownership and payment infrastructure.
NFT 是所谓的 Web3 最明显的表现之一,它是互联网后端架构的一种转变,以应对 Web 2.0 的局限性和不对称性。它的愿景是建立一个基于区块链的互联网,它不像是一个流通“免费信息”的开放网络,而更像是一个内置所有权和支付基础设施的扩展矩阵。
他认同 NFT 比 Web 2.0 时代的「付费墙」更为先进。它能够同时保持流动性和稀缺性,这基于把内容的使用权和所有权进行技术上的分离。但问题在于,如果内容可以无限复制,那么所有权的持有者很难为使用权收取很高的价格。这个难题,本来是留给大平台通过付费墙的方法来收取的(具有讽刺意义的正是采用这个模式的主要平台今天在财务意义上都是亏损的),现在却在 NFT/Web3 的时代抛给了投资 NFT 的个人。
在文章的最后一段的开头,Austin 指出了 NFT 最底层的问题,就是内容生产本身可能是过剩的,那么 NFT 交易价值所依赖的「稀缺性」到底由何而来?
Maker Studio, Manager Studio by Venkatesh Rao
本身是 Rao 的一篇付费内容,我只能摘录其中的一些核心观点。
文章开头就讲到,整个商业世界中,工作室模式在回归。所谓工作室模式,发端于 1927-1948 年代的好莱坞,指的是制播分离的垂直分工,工作室负责组织内容的生产,然后把分发宣传播出的工作分离出去。
向工作室模式回归具有宏大叙事的背景,但我不打算花费篇幅。其核心还是每个行业在 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 和 Covid-19 两个大背景下的组织和分工重构。在上周的付费通讯《复杂性战争》中,我又一次的回顾了科斯的经典论文《企业的本质》:当市场能够充分有效的提供低成本低摩擦的交易的时候,企业规模就会变小,而通过外部采购的形式来解决问题;反之,亦然。
什么是工作室?Rao 给出的定义是:
A studio is an organizational form optimized for deliberate cultivation and acquisition of new and complex capabilities.
工作室是一种优化的组织形式,用于刻意培养和获取新的复杂能力。
我们看到,这里的关键在于,工作室在组织内部培养了某些复杂能力,而这些能力在外部市场上因为难于标准化、规模化提供而不能有效供应。不仅仅是内容行业,在教育、半导体、餐饮等很多领域都可以找到范例。
Rao 对工作室模式进行了进一步的区分。根据 Paul Graham 对工作模式的划分,一种是 Maker Studio,另一种是 Manager Studio。前者强调把整个创造过程压缩到一个人身上,而后者则是尽可能的投入足够的资金和资源,在一个组织内部垂直整合。在今天愈发强大的软件功能助力下,这两种模式都可能以更高的效率来完成:前者意味着创作工具本身的改进和成本的降低。而后者则是在协作流程上的提效。
Rao 认为,在两种工作室模式的中间地带是死亡区。Maker Studio 成本极低,也无需内部交易,因此能够最高效的提供面向细分市场的解决方案。Manager Studio 擅长于协调大规模的资源,笃定方向,完成大预算的制作。而在中间,则可能出现的情况是:或者因为资源不足而把 Manager Studio 饿死,或者因为组织内部复杂,交易成本过高,而拖死 Maker Studio。
以内容创作为例,Rao 解释了两种模式的区别和适用的场景:
The democratized “creator economy” platforms are “volume operations” platform businesses (low touch, low customization, self-serve, small and high-velocity revenue units)
民主化的「创作者经济」平台是「批量运营」平台业务(低接触、低定制、自我服务、小而高速的收入单位)。
The big-budget streaming production platform are “complex systems” (high touch, high customization, managed services, large and low-velocity revenue units)
大预算的流媒体制作平台是「复杂系统」(高接触、高定制、管理服务、大型和低速收入单位)。
这场改变是一场颠覆。Rao 讲到了二战后日本和德国的例子。两国的工业基础都经历了战争的彻底摧毁,并在其后进行重建。推倒重建,可能是必经之路,因为组织天生有吞噬一切的倾向。Makers 和 Managers 可能不经意走到了中间地带而死亡。
在这个哑铃型的分布中,两个极端是成立的,根本原因在于,或者是以 Manager Studio 的形式来追求极致的规模经济,或者是一个人寻求「个人垄断」。关键在于能够专注于内化复杂能力——补充市场所不能。
Tweets
It's crazy that you can rent 30 terabytes of storage for $150/month. That's the size of all Internet traffic in 1991, and now it's as affordable as leasing a Honda Civic.
信息爆炸的同时,信息存储的成本也在坍缩。
Daniel Gross 表达的精妙之处在于 Civic 的比喻。
Books
本周在读 Brad Stone 的 Amazon Unbound。
这本书是他继 Everything Store 后关于 Amazon 的第二本书。更多关注 Kindle,Alexa,Prime 等第二增长曲线的故事。
书中有一段话,我摘抄了下来:
“Jeff is master of ‘this isn’t working today, but could work tomorrow.’ If customers like it, he’s got the cash flow to fund it,” this exec said. In 2017, Amazon spent $22.6 billion on R&D, compared to Alphabet ($16.6 billion), Intel ($13.1 billion), and Microsoft ($12.3 billion).
让我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些巨大的研发数字。在读这本新书的时候,我颇有一种在读两个不同公司传记的感觉。Everything Store 中的 Amazon 充斥着一种狂飙突进的粗粝,而在 Amazon Unbound 中则是穿越周期的谋定。
一个公司在一个时代的投入,在下一个周期中产生回报。而这个现金流,如果得到适当的再投资,则可以为未来做好准备。Bezos 显然理解,这其中的线索是在科技上的投入。
上面这段话,是对 Amazon 当年几乎无休止的在无人零售店上的尝试而言的。在一家几百平方的 Amazon Go 店里,Bezos 调动了两支不同的计算机科学家团队,用尽了昂贵的硬件设备,反复测试各种方法,来提出能让顾客拿起东西 Just Walk Out 的技术解决方案。
我们需要正确理解,什么是真正的进步,并以此来安排资本投入。文化无论多么流行,它至多只能在两三个世代的记忆中留存。更糟糕的是,文化彼此并不兼容,新一代人往往厌恶父辈的文化,并试图颠覆。
科技则不然,以革命之外衣,却有迭代的内里。它们前赴后继,彼此依存,可以在很长的时间里延续自己的生命。
以上就是本周的推荐。
下周见,
N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