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8/2021: Randomness
本周的主题是 Randomness 随机性。
Forewords
对于互联网行业而言,最近没有什么好消息。这个行业一直以来被诟病的问题,就是需要不断融资,不断烧钱,从传统商业的眼光来看,无疑是违背商业的本质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让这个行业平地而起,未受任何阻挡的改变了今天所有人的生活方式。
传统对创新的误解在于:传统在自己的世界中活了太久,甚至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前世也曾经处于创新的状态,从一个稳定产出的状态来看,任何的试验都是不可思议的随机游走,难以得到合理的回报。
随机性需要大量的实验来抵消钟型曲线的分布,这是创新中必不可少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天生是昂贵的,需要时间和人力,也需要一定的业务容错空间——所有这些,归根结底,都需要资本的支持。如果资本发现自身少了最终退出的通路,那么一切就戛然而止了。
事实上,资本想要更多:它想要在有限的时间内获得超额的回报,即所谓的 seeking alpha。在有人觉得年化 5% 收益率的回报不错的时候,也有人能交付 10%。这是真正的内卷,它把所有的细节都压缩到一个简单的数字上,让人无处遁形。
面对随机性,最为慷慨的支持莫过于有足够的耐心。耐心听上去是一种美德,其实也可以数字化成是「最终期限」。资本如果愿意放弃自身的流动性,而在某个项目上停留更长的时间,那么这个项目就得以运行更多的实验,这需要烧更多的钱,当然也需要有足够聪明的头脑。在今天的股权激励机制下,聪明的头脑自身也用现金收入兑换了未来的股权,因而也是资本的一部分,只是 vesting + lockup 让他们必须有足够的耐心。
随机性 + 实验的组合会产生意外的结果,也会带来智力上的挑战和愉悦。聪明人为此执迷和深陷,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如果烧掉的钱,能够换来令人满意的实验结果,那么就完成了创新的全部过程,企业可以走向稳定输出回报的状态。进入这个状态之后,随机性大大消失了,浪潮退却,又不知道在何处再次涌现。
Links + Notes
The Inner Ring of The Internet by Ali Montag
Inner Ring 来自于 C.S. Lewis 在 1944 年一次著名的演讲。他如此描述:
In any group, there is an ever-shifting circle of “insiders.” Who is on top? Who is well liked? Who has the smartest ideas? Who holds sway?
在任何团体中,都有一个不断变化的「内部人」圈子。谁在上面?谁的人缘好?谁有最聪明的想法?谁拥有影响力?
所谓的 Inner Ring 并不是固定的。它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从外部看来,这种变化非常细微,难于察觉。这让 Inner Ring 变成了一个模糊而又确定的存在——谁在其中不清楚,但又能明确的感知到这个圈子的权势。
作者笔锋一转,开始批评在创作者圈子里面流行的 Building in Public 的做法。在我的书中,我也曾经多次引用过这个概念,基本含义就是把自己的学习思考的过程发表出来,在公众面前不断迭代。
Montag 写道:
Building in public means thinking in public, and thinking in public means exposing all of your quirks and questions to the smoothing waves of likes and clicks.
在公共场合建设意味着在公共场合思考,而在公共场合思考意味着将你所有的怪癖和问题暴露,以平滑喜欢和点击的数据曲线。
正是这样一种不分公共和私人空间的做法,打破了所谓 Inner Ring 的限制,彻底打开了作者和读者之间的界限。在写作《创作者》一书的过程中,我曾经很多次怀疑图书出版的漫长流程是否还能够有效的帮助作者把他头脑中最好的想法掏出来——你需要写作数个月才能获得一点点来自编辑的反馈,而书真正见到读者已经是更长时间以后,整个过程并不可逆。Building in Public,正如我在写作的这份 newsletter,通常在一天之内就可以收到读者的邮件反馈。
Montag 是一位住在 Austin 的作家,她的观念无疑是更加传统的。她的批评不无道理。不管反馈来得多么快速和直接,通过反馈来进行的调整都让作者在调试的过程中丧失了追寻的独立性,从而让产出趋近于随机性的中位数。
孤独的追寻,如果从宏观视角看,显然是随机的。但世界之大,让追寻者最终汇聚成一个「内环」。如 Lewis 所说:
The quest of the Inner Ring will break your hearts unless you break it. But if you break it, a surprising result will follow. If in your working hours you make the work your end, you will presently find yourself all unawares inside the only circle in your profession that really matters. You will be one of the sound craftsmen, and other sound craftsmen will know it.
对内环的追求将打破你的心,除非你打破它。但如果你打破它,一个令人惊讶的结果将随之而来。如果在你的工作时间里,你把工作作为你的目的,你会在目前发现自己在你的职业中唯一一个真正重要的圈子里,全然不觉。你将成为健全的工匠之一,而其他健全的工匠将知道这一点。
Lice, Hair, and City Space by Ivan Illich
本文节选自历史学家 Ivan Illich 出版于 1985 年的书 Stirrings of Culture。
作者做了一个奇妙的暗喻:我们的皮肤,和我们居住的城市的皮肤(surface)。
需要意识到,人类曾经和跳蚤一起分享我们的皮肤。医生曾经对跳蚤带来的皮肤瘙痒和溃烂束手无策,直到现在,这样的麻烦仍然在很多人身上存在。当医学昌明发达之后,现代化的人类开始停止了这种分享。
笔锋一转,作者开始讲述城市公地(commons)的变迁:
We no longer have commons. Today we have private and public spaces. As far as I know, “private” and “public” are concepts which are simply not applicable to a traditional city.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opposition of private and public is as a sharp line. That line is like we today imagine our body covering, our skin, a line dividing inside and outside. Hair, inhabited hair, belonging at the same time to inside and outside, makes the division more “fuzzy,” makes our life and animal life more alike; and when there is a commons, our life and the lives of others are experienced in common; life in the city, a gathering around a commons.
我们不再有公地。今天,我们有私人和公共空间。据我所知,「私人」和「公共」是根本不适用于传统城市的概念。私人和公共的对立之间的区别就像一条尖锐的线。那条线就像我们今天想象的我们的身体覆盖物,我们的皮肤,一条划分内部和外部的线。头发,被(跳蚤)居住的头发,同时属于内部和外部,使划分更加「模糊」,使我们的生活和动物的生活更加相似;而当有一个公地时,我们的生活和其他人的生活被共同体验;城市中的生活,是围绕公地的聚会。
以及:
A commons is not a public space. A commons is a space which is established by custom. It cannot be regulated by law. The law would never be able to give sufficient details to regulate a commons. 公地不是公共空间。公地是一个由习俗确立的空间。它不能由法律来规范。法律永远无法提供足够的细节来规范公地。
「由习俗确立的空间」,这个提法就自然引出了「习俗」是从哪里来的?是有人预先定义,其他人模仿和跟随?还是无意识的集体行为共同促成的?面对这样需要溯源的问题,往往会有少数人追问,而寻找答案的过程往往也是习俗进一步形成的过程。但令人担忧的,并非是否能够找到答案,而是答案来的太晚,以至于被研究的习俗本身已经消失殆尽。
关联阅读:【读书】多样性是社区繁荣的核心要素?——读《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 by 肖俨衍 - 肖俨衍是中金的互联网行业分析师,也曾经在快手投资部任职。本文是他的一篇读书笔记,并结合对互联网社区的观察和思考,比如:
一个有充分多样性的、繁荣的城市生态面临最大风险是什么?你一定想不到,作者说是它太成功带来的副作用,反者道之动。正是因为这些城市太成功,各种多样性发生了激烈的竞争,而一小部分盈利最强的用途往往有希望胜出,它们被模仿、重复,造成了对于那些盈利不如它们用途形式产生挤出效应,尽管这个街区的成功是大部分用途一起创造的,但这种生态自我失衡的后果就是城市多样性丧失,从而在长期走向衰落。
Non-essential Freedoms by Eleanor Parker
逛二手书店,是一件在代办清单上排名不高的事情。
For some people, second-hand bookshops are the very definition of that dismissive label, ‘non-essential businesses’. Who needs them in the age of online warehouses that can get you any book you want within a day? But it’s because they’re ‘non-essential’ that they’re so enjoyable. The pleasure of visiting a good second-hand bookshop depends entirely on randomness and chance: you have no idea what you’re going to find. You might find a treasure; you might find a dud; you might find nothing at all. Finding out is the fun.
对某些人来说,二手书店正是「非必要业务」这一轻蔑标签的定义。在网上仓库可以在一天内为你提供任何你想要的书的时代,谁还需要它们?但正是因为它们是「非必要的」,所以它们才如此令人愉快。参观一家好的二手书店的乐趣完全取决于随机和概率:你不知道你会找到什么。你可能会发现一个宝藏;你可能会发现一个哑巴;你可能什么都没发现。发现才是乐趣所在。
这种乐趣,就像是旅行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随便走进一家小馆子吃到当地美食的那种乐趣。然而,平台在规模之上,成功的抵消了生活中的随机性,正如他们摧毁了「附近性」一样。
上滑下滑,左滑右滑,慢慢就变得没有意外和惊喜了。因为平台给予我们的价值就在于保持一致的品质,平滑掉曲线的波动,以便早日进入便于预测的状态。
走进二手书店的愉悦,毕竟是少数人能够体会的。以一敌百,毕竟是少数历史的遗产。如果人不主动,那就等待投喂吧。
A Dozen Lessons on Growth by Then Griffin
这是一篇 2017 年的旧文,主要总结了一些硅谷视角的增长逻辑。
强调硅谷视角,是因为中国市场的演进并不尽相同。硅谷视角的增长更加产品驱动,强调快速迭代和 A/B 实验——这些做法也被中国公司学习到了,但同时,后者也在花钱上更加激进。
我认为,这里面的本源差异在于两个市场不同的消费者收入差异。我在之前的一期 newsletter 中讲到过,Netflix 和优爱腾的会员定价差异的主要驱动力是主流消费者的可支配收入。现在看,收入差也影响了获客成本。显然,随着中国消费者预期收入的显著上升,这种差异也在逐渐缩小。
在这篇旧文中读到 Product Market Fit 和 Aha Moment 这些概念的时候,会有别样的感觉。4 年前的互联网和今天已经显著不同:每个平台都在面对大一个数量级的用户群体。平台型企业所处理的问题远非传统企业能够企及:多边关系、用户互动、文化、经济和治理政策。本文显然局限于当时的经验,未能在这些话题做进一步展开。
关联阅读:Product Positioning and the Product Marketing Partnership by Casey Winters - EventBrite 的 CPO 写的一篇关于产品定位和营销的文章。其中讲到一个 Pinterest 的案例:Pinterest 把自己的网站标题文案从 Pins 改为 Images,结果在 Google 上的 SEO 数据提升很多,但 Pins 是 Pinterest 的品牌文案,效率和品牌产生了冲突。作者的观点是:让用户先到网站上来,之后还有很多机会构建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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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tomic unit of a community is a relationship. To start building a community, start building relationships. First, relationships with you. Then relationships between them. Until relationships start to form organically, without you.
和下面要分享的书对照来看是挺有趣的。现在英文世界对 community 这个词的范畴定义明显的小于中文世界。在 Discord/Slack/Reddit 这样的平台驱使下,community 更多是围绕 KOL 来构建的小规模的人群。而在国内,驱动社区发展的则是更大的意义、价值和文化。
Book
本周在读《群氓之族》,理想国把它和《乌合之众》放在一起作为一个系列,但我却觉得这本书读起来有意思的多。可能是因为作者本来是个记者,所以写作更加流畅吧。
这本书是讲族群如何形成的,当然还是从现实的人类社会中找起源。它倾向于认为人类对自身所从属的族群认知来自于与生俱来的肤色、姓名、方言,然后在后天中逐渐从家庭和周围的人那里接受历史和宗教。
这就意味着,(大部分)人的族群认同是和自我认知同时(甚至是更早)形成的。如同在游戏开始界面的时候,就要选择角色然后捏脸。在后天的社会活动中,这种认知仅仅只是在不断增强和自我实现。
本月的付费通讯想要围绕这个主题开展。
最近忍不住开始用回 Apple Music,在日益拥堵的回家路上,听 Apple Music 1(就是之前的 Beats 1)。这是一个无比接近音乐电台的服务,我不知道在北京听有多少延时,但在歌曲之间 DJ 会非常带感的来上一句 Apple Music 1 from London / LA / New York,一下子让我觉得自己是在 roadtrip,而不是赶去床上睡觉。
下周因为要和团队出游,加上要准备本月的付费通讯,newsletter 可能会短一点。请读者朋友们见谅!
N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