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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勺战略

你刚满 35 岁，职业生涯或许已经有十年之久，走过一段上坡路，前面隐约还有更高的山峰可以攀登。你的父母或许已经退休，但 60 岁在现在的营养条件下并不能算是真正的「老年」——他们或许有点无聊，时常想念你，或者潜意识里是在怀念自己的年轻岁月，于是踏上壮游四方的旅途，自远方发回的摄影作品不管有多业余，都令人钦羡。

你的日子里，仿佛有一位教练，黑色棒球帽遮住半个脸颊，不苟言笑的站在跑道边，每次你跑完一圈，气喘吁吁，他只是按下跑表上的 LAP 按钮，然后目送你踉跄跑远的背影。Run, Repeat, Run 正是跑鞋品牌的广告语，在社交媒体的图片中，它显得轻松自如，毫不费力。

跑步，如其很多听上去难以忍受的耐力活动一样，都需要在达到忍耐的极限之后进入所谓的「心流」状态。很多关于这个主题的表述都在暗示，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能永远不停的跑下去，其内在原理是一种名为「内啡肽」的激素分泌并作用在大脑的阿片受体中——是的，这些受体更容易受到阿片类药物的影响，因而会减轻痛苦，产生欣快愉悦的感觉。在与生俱来的激素作用下，跑者才会呈现出广告上一般的快感。

Nothing lasts forever.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激素或许能减轻痛苦，但它不能对抗物理学的基本原理，行星的巨大引力最终会把你死死的按在地面上，粗重的呼吸和酸痛到不能动弹的肢体仍然是最终的结局。你汗流满面，不敢相信，一切已经结束。

喜剧往往出人意料，悲剧总是冥冥注定。

生命有其周期，人是如此，企业也是如此。而很多处于成长期的企业并不会自然想到，有一天它也可能面临衰退甚至消亡的风险。正如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也可能不会预见垂垂老去的样子。但是，自然规律难以抵抗，HBR 在 2016 年刊发的 文章 中提到：1980 年之前存在的公司中有 80% 已不再运营，另外 17% 的公司可能在五年内关闭。

也就是说，在 50 年的时间里，企业的存活率只有 3%。

同一篇文章中引用了由 Dartmouth 大学 Tuck 商学院教授 Vijay Govindarajan 主导的研究 The Strategy When Creative Destruction Accelerates ，其中发现，随着互联网和数字经济的到来，企业的生命周期在缩短：1970 年之前上市的公司在未来五年内生存的机会为 92%，而 2000 年至 2009 年上市的公司只有 63% 的机会。

Govindarajan 论文摘要的开头是：

Life is short. That’s never been more true for corporations today.
生命苦短。对于今天的企业而言，这句话从来没有更加真实过。

弯勺的印象（笔记）

2023 年 1 月，知名的个人知识管理软件 Evernote 宣布被一家来自意大利、并不为人所知的科技公司 Bending Spoons 收购。实际上，Bending Spoons 有着收购流行应用程序和服务的历史，其拥有 Splice 和 Remini 等应用程序以及最近的 Meetup 和 Mosaic 的应用程序套件就证明了这一点。该公司的战略包括收购已建立用户基础并具有增长潜力或提高盈利能力的企业。

在完成收购后不久，Bending Spoons 就遣散了 Evernote 在美国的 129 名员工，并且在欧洲重新建立了办公室，一方面是离自己的总部更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改善其多年亏损的局面。

在成本削减之外，Bending Spoons 在营收变现上也推出了简单有力的举措：大幅削减了免费版 Evernote 的权益，免费用户只能有一个笔记本，并最多只能存放 50 条笔记，同步设备上限也仅限于 2 个。我已经有几年没有登录 Evernote，在重置密码后，我进入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界面，过去存放的笔记都不在了，右下角有一个醒目的升级按钮。

Evernote Main Page.png

除了对功能权限进行更新，Bending Spoons 对 Evernote 的产品功能也进行了升级。主体方向是朝向类似 Notion 的 All-in-One 产品模式靠近：不仅仅增加了实时编辑、代办清单、文件管理和 / 快捷插入内容块功能，也增加了 AI 和与 Microsoft 365 的整合。这些功能对于 Notion 这一代的产品而言并不新鲜，但对 Evernote 这样的一个老产品，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如此多的更新，并不容易。在完成这些改造的同时，Bending Spoons 还优化了 Evernote 的性能表现，对于一个需要频繁打开的笔记应用而言，这一点十分重要。

Evernote 社区对 Bending Spoons 的收购和随后的变化反应不一。一些用户对该应用程序的未来表示担忧，特别是在产品开发和对现有功能的支持方面。还有人猜测 Bending Spoons 的长期战略，有人认为该公司可能正在采用「软件投资策略」，其中包括削减成本和提高价格，以最大限度地提高核心高付费用户的收入。但也有一些支持者认为，Bending Spoons 的一系列产品优化措施让 Evenote 重新可用了起来。

用户反应最大的，当然要属 Bending Spoons 在 2023 年 4 月 28 日发布的 调价策略，一些用户在官方论坛中表示，在收购之前，按年订阅 Personal Plan 的价格是 69.99 美元，并且会有 35 美元的优惠，而在调价后，按年订阅的价格跳升到了 129.99 美元。这个订阅价格不仅仅高于其主要竞争对手 Notion 美元 96 美元的 Plus Plan（Notion AI 功能需要每年额外支付 96 美元），甚至也高于生产力套件的标杆 Microsoft 365 个人版的价格。

在 Evernote 的 Subreddit 上，有一篇较长的 帖子，可以作为相对客观中立的用户意见代表，其中第一段写道：

What is Bending Spoons strategy?

What they are doing is a classic software investment playbook. Basically you have an software business which has been making poor returns because they have been over-investing/building costs to chase a business opportunity which either is not there or they are unable to execute on.

What you do is acquire it for a cheap price (cheap bc margins and hence profits in the business are low). They you do two things:You dramatically cut costs and stop chasing illusiary growth (e.g. reducing headcount in expensive areas like silicon valley).You dramatically raise prices. You do this because the user base is actually bifurcated - there is a large majority which don't may much, if anything and are never going to pay. But there is a small minority which finds EN essential and would actually be willing to pay far more than the average user.
By raising prices 2x 3x 5x (tbh no reason it cannot go much higher) you can optimise to maximum absolute revenue dollars. The corollary is you also lose the lower paying users and kill off the prospect of future growth. But that is the point - your strategy is based around a recognition you do not want to optimise for growth you want to optimise for squeezing as much profit out of the existing user base.

This is a very rational business strategy for the owner, if not necessarily for all users. What Musk is doing with Twitter is in some ways a variant of this. Actually Broadcom is currently in the midst of executing exactly this playbook at its VMWare acquisition - if you want a taste of proper angst jump across to VMWare subreddits and have a read.

简言之，弯勺战略就是对过度投资造成的低回报率的矫正，其主要方法就是降低成本并提高价格。

这名名为 jontseng 的用户认为，对于 Evernote 目前的定价策略而言，用户获取已经宣告结束，而对于老用户而言，在新定价是否值得留下来继续使用，则取决于新增功能是否值得支付那么多的价钱。该名用户也警告说，不应该假设 Bending Spoons 会持续投资于产品更新，因为这与其基本战略不符。

Bending Spoons 之前的典型案例还包括从 GoPro 那里收购的 Splice 视频编辑软件，以及从 WeWork 那里收购的 Meetup，通过相似的削减成本 + 提高定价的方法，聚焦短期利润，回收初始投资的现金流。2024 年，Bending Spoons 完成了一轮估值为 25 亿美元的股权融资。

雪茄烟蒂 vs. 马鞭公司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Bending Spoons 的「弯勺」战略不是新魔法。

Berkshire Hathaway 本来是一家处于衰退中的纺织厂，在 1962 年到 1967 年间，Buffett 累计收购了这家公司 49% 的股份，一举成为公司最大的股东。此后，这家公司成为「滚雪球」的基础。根据 CNBC 的报道，Buffett 首次购买这家公司的股票时的价格为 7.5 美元，而现在 Berkshire Hathaway 的股价超过 60 万美元。

一些观点认为，Berkshire Hathaway 就是一次经典的「雪茄烟蒂」式的投资，但如果仔细研究就会发现，Buffett 在后期的投资策略并不是要把纺织厂的每一分现金都榨干以获取回报，而是利用其现金流，积极的拓展了其投资边界。无论是保险业、可口可乐还是后来的苹果公司，都是从最初的纺织工厂而来的。

有一个概念与「雪茄烟蒂」很相关。

在《滚雪球》一书中，「马鞭型投资」这个概念只出现过一次，但它却和大名鼎鼎和「雪茄烟蒂」投资策略共同出现。在中文互联网上，这个概念出现得也不多，在多种 AI 工具的帮助下，我们可以大概了解到，它是指那些可能面临行业发展停滞或新技术冲击的公司进行投资，这些公司通常只有在做出翻天覆地的变革，就像 " 使用马鞭鞭策马匹 " 一样，才能逆转颓势。而在雪球的一篇介绍 Peter Lynch 的 文章 中提到他的 25 条黄金投资法则之一：

如果你打算投资一个正处于困境之中的行业，那么一定要投资那些有能力渡过难关的公司股票，而且一定要等到行业出现复苏的信号。不过，像生产赶马车鞭子和电子管这样的行业是永远没有复苏的希望了。

对这句话，文章是这样解读的：

困境反转公司的机遇和魅力就是它有机会反转。昨日生产的马鞭公司和今天地条钢产业都是被淘汰的行业，已经没有反转的机会。能够反转的前提是：市场的需求一直都在，未来的需求可能更大。比如去年的养猪股，虽然养猪的公司亏惨了，但猪肉的消费还在，所以这个行业还有反转的机会。锂业公司也是一样，新能源汽车未来一片大好，锂价下跌，行业利润下滑，让很多人心惊胆战。如果能看到未来 3-5 年的需求，内心就是另外一个感觉了。

马鞭、猪肉和锂电池，这些概念放在一起的时候，立刻就知道「马鞭」在投资中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马车消失了，马鞭当然也不会有未来。它代表的是一种消失的需求，人们仍然会出行，但马鞭与马车和马夫都不再具有相关性。

Bending Spoons 的投资组合中，充斥了大量的「过气」应用，比如：Evernote 和 Meetup。人们不再有数字笔记或组织线下活动的需求了吗？当然还有，但它们都被更高阶的系统整合了。Evernote 或许把 Notion 当作它的最强竞争对手，而实际上它们都需要面对 Apple Notes 这个房间里的大象。而 Meetup 则需要面对无穷无尽的社交媒体流和群组聊天。

激进的提价策略，或许让 Evernote 的老用户们感到一丝寒意，但这或许是 Bending Spoons 最后的魔法。Bending Spoons 的 官网 上，这家公司努力强调自己的技术基因，特别应用 AI 在已有产品上，改变过去的陈旧体验，为用户创造新的使用价值。除了众人目光关注的 Evernote 中添加的 AI 润色等功能，Bending Spoons 在其网站更醒目的位置上展示了它的图片编辑软件 Remini 和视频编辑软件 Splice（从 GoPro 收购），毫无疑问，这些软件的未来都将是以 AI 为核心的。而在收购之后，Bending Spoons 都在很短的时间内解雇了原有的员工，并用自己的团队接管了全部工程代码。

要重新启动马车，就不能再去管马鞭的长短，因为鞭长莫及，你需要重新安装一部内燃机的、电机的甚至是核动力的引擎。

自动运行的企业

魔法归魔法。

凡人能看懂的，无非就是降本增效和扭亏为盈。企业的生命苦短，人的生命更苦短。在一个又一个周期反复中，镜中人已经白发抹鬓。

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值得注意，它就是创办了 Farnam Street Media 的 Shane Parrish。Parrish 通过 blog、newsletter 和 podcast 的形式分享了大量关于思维模型的知识，我也曾多次在 newsletter 中介绍过他。

他的另一个身份是 Syrus Partners 的创办者。这是一家独特的投资基金，专门投资那些已经形成稳定盈利的公司，创始人想要完全或者部分退出，亦或是希望通过融资实现扩张。Syrus Partners 承诺更长的投资期限，对创始人和企业都更加友好。在它的投资组合中，既有像 Athletic Greens 这样的健康食品公司，也有像 Replit 这样的技术公司（B 轮融资估值超过 10 亿美元），Parrish 自己的 Farnam Street Media 也在投资组合其中。

Parrish 对自己的投资策略惜字如金，但从他在 blog 中反复讲到的那一套 Charlie Munger 的投资理念来看，Syrus Partners 也必然遵循类似的方法。比如（以下来自官网）：

概括起来就是：持续稳定的盈利，良好的利润和投资回报，简单易懂的商业模式，童叟无欺的合作伙伴关系。

有时候，我不免怀疑，为什么这些简单的要求竟然需要万里挑一、大海捞针式的寻找，为什么大量的企业都在反复横跳中失去了最初的光芒，为什么人的虚妄、贪婪和急功近利总能在占据上风？

反倒让一些最简单普遍的道理显得遗世独立。

让我们来设想一种可以自动运行的企业：它们经过一段时间的运营，已经建立了一种简单透明的商业模式，任何人都可以读懂它赚钱的道理，甚至于也知道它在每一次产品或服务的销售中赚到了多少钱，尽管如此，它的员工、客户和供应商还是愿意围绕在这家企业周围，日复一日的合作。这家企业积累了一些利润，将会慢慢的变大，开出新店，或者运用新技术改善产品，顾客离开又回来，员工和供应商也正常的新陈代谢。所谓「护城河」，并不难懂，只是经年累月，变得又深又宽，以至于每一次履约的边际成本都微乎其微。

长寿的秘诀，就是适可而止，不要吃得太饱，也不要力大砖飞。

让勺子弯折的，不是魔法，而是你观察它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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