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曾国藩想到达里奥
一提到原则,很多人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达里奥(Ray Dalio)的那本超级畅销书。在这本书还是桥水基金的内部员工守则的时候,同事就把 PDF 版本放到了 Evernote 共享笔记本中。打开翻看了一点,发现是一系列指导行动的短句,配上一些解读,用数字分级编号排序组织。
这个体裁让我想起了读书的时候背诵过的《论语》和《孟子》。高一的寒假,班主任和语文老师大学刚刚毕业,又都喜欢古文,两个人选了孔孟数章,要求每个人寒假回去背诵,开年回来考试——那大概是我过得最痛苦的一个寒假。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 20 年,死记硬背过的圣贤之言早就忘在脑后。大学之后,由于专业和兴趣的缘故,很少在读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圣贤之书了。
非常偶然的,今年春节我读了最近出版的《曾国藩传》。这本书的书名给人的感觉是一本中年大叔的油腻处世哲学,主要是曾国藩这个主角的人设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作为晚清历史上的风云人物和中国最后“半个圣人”,他主导“镇压"了太平天国运动,是洋务运动的早期核心,又培养了李鸿章等一大批褒贬不一的清末名臣。在打开这本传记之前,他的名字往往出现在某些老派企业家办公室的书架上,以《曾国藩全集》的形式出现。
大概花了三天时间,读完全书,借助张宏杰老师深入浅出的叙述,对曾文正公的生平有了一些初步的、通俗的了解。有几件事是出乎意料的。
- 曾国藩并不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在进入翰林之前,他的科举之路甚为坎坷,经历了数次落榜,即便上榜之后,也没有获得最好的名次。进入翰林之后,他明显属于那种眼界狭隘,阅读偏浅的人。曾国藩在意识到自己的差距之后,很快就为自己定下了阅读和学习的计划,并且坚持执行,直到去世。
- 曾国藩的青年时代并不是一个后人看来很有城府和修养的人。这一点在他进入官场之后多年后都还没有变化。在他筹措湘军开始的时候,还因为一些比较生硬的做法,得罪了不少地方官员,带来不少麻烦。他也把自己每天的所作所为作为每日反省的必修课,任何一次失礼或妄为,也许别人并没有感觉到不当,都会在他的日记中以自责的形式出现。
- 曾国藩多年饱受病痛困扰。在步入中年之后,由于长期忍受巨大的压力和繁重的军政工作,他罹患多种慢性疾病,这些疾病使得他常年缺乏良好的作息饮食,而又不得不应付四处起火的朝廷召唤。他最后死于多种疾病的并发症,也可以说是积劳成疾,鞠躬尽瘁。
- 曾国藩并非没有敌人。很多人把他的处世哲学理解成了圆滑世故,而实际上他非常坚持自己的原则。作为一个多年的实权重臣,他也不可避免的在朝中有着长期的敌人。而在湘军体系之内,也最终分裂除了左宗棠这样的对头。相反的一面,他也培养了以李鸿章为代表的门生。
- 曾国藩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清官。虽然尽量避免同流合污,但他不是完全出世,以绝对的清廉自居,而拒绝官场通行的种种礼数和人情。这种湿润的人际关系成为他作为政治家的必要手腕。而对内家,他则严格约束,把奢侈不当的物欲排除在外。
就是这样一个先天智商、情商和健康都欠佳的人,在一个外忧内患的时代,通过后天终生的努力,在中国漫长历史中的最后一个摇摇欲坠的朝代,赢得了后人“半个圣人”的荣誉。
除了他建立的功业已经被史书记载,他为人处世的态度和每日不辍的功课,也都被收集进入后人编撰的全集之中,使得后人研究和立传的素材变得丰沛。《曾国藩传》中摘录了部分家书和日记作为举例,可以读到曾国藩一生对自身修为的斗争。直到死前最后几天,在疾病折磨极为痛苦的时刻,他还在记录和反省——相比而言,在身体康健、一切安好的如今,我还尚不能坚持年初定下的读书计划。
在读完全书后,我不由得感叹,虽然曾国藩没有留下如达里奥一样体系化的《原则》,但他难得之处在于他是自省,也就是自己给自己打分,从而修正行为,而达里奥则是建立了一套相互评价的系统,来进行决策和实践。人天然的倾向是为自己的行为开脱,能够在很长的时间中,无论外部环境如何、个人的荣辱起落,都能够保持清醒客观的头脑,来进行自我批评,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实践。达里奥强调 Radically Transparent,就是要每个人都通过彼此的点评来直接面对绝对真实的自我。曾文正公则是在兵荒马乱和病痛缠身之际,孤独的恪守着自己的原则。
年末年初往往是做总结和反思的时候,即便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很多人都还是把立 flag 当作一个玩笑话。在绚烂的烟火中,许一个美好的愿望,往往流于形式,一年都没有为之付出努力,到年底也只是潦草的划掉,这和求神拜佛的善男信女有什么区别?然而,面对自己的软弱、无知、虚妄、愚蠢和贪婪,谁都想要扭过头去,指摘别人的不足。
读到此处,颇有一种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的感觉。二十年前读过的孔孟,竟然和达里奥的《原则》碰撞到了一起。有时候读到时空跨度极大的历史或者传记,作者会用独特的比较框架进行对标分析,从而衍生令人耳目一新的阐释。而在读过了这么多西方人写的原则之后,再读到儒家理学的道理,忽然就有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体悟。
P.S.
在写完文章初稿从咖啡馆回家的路上,我反复在想,这个题目好像有哪里没有写到。后来想到,就是这篇文章发表所在的地方,比如说知乎。
这几年,对知乎的批评是很常见的。自从去年从用户变成员工之后,就觉得这种声音更多了起来。批评大概有几类:一类是内容质量变差了,一类是评论里面有很多“杠精”,再一类是赞同变少了。每次看到有新的批评,我都会随手放到一个私密的收藏夹里,叫做“对知乎的评价”。如何能一点一滴的改善这些批评指出的问题,是知乎团队的工作。
不过从一个还在知乎以及其它内容平台创作的用户的角度看,我也觉得今天的我们被互联网产品训练得更加看重其他人的评价了。每一次发表,哪怕只是短短的几句话或者几张图片,都满怀期待等着收赞。一旦收到了负面的评论,就会带有愤怒的情绪。这和曾国藩的自省之道相差太远了。我举两个自己例子来说明:
一是我在知乎赞同数最高的文章是《分析是个基本功,掌握三种就够了》(非常惭愧,只有 1.4k 赞同)。发完这篇文章的早上,我的手机不断的在收到推送通知,告诉我谁又给了我赞同。在写完的两年多时间里,我还是隔三岔五的收到赞同。但是实际上,写完文章的三个月功夫,我就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写得太浅了;时间越长,越觉得这是一个笑话,甚至有点羞耻感。和朋友讲起来,朋友劝我说这篇文章可能对一些入门者还是有帮助的,但我还会觉得自己在很多高手面前露怯了。
另一例子还是在 blog 的年代,当时我还在读大学,有一篇文章收到了一个负面的评论,我觉得很没有道理,一边写了很长的回复,一边还写了一个邮件给 keso 老师让他来评理。我忘了 keso 具体怎么回复的,但是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小事一桩,是不是看太窄了。后来果然,几天时间我就把这个评论忘掉了。今天,我当时写的 blog 已经不能访问,写的文章也没有存档,那条评论以及我的回复更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灰飞烟灭。回头想想,真的不知道当时在生什么气。
道理很简单:没必要因为别人的评价好坏,而影响对自身提升的判断。即便我现在平心静气的写下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并且能悟出一些道理,之后还有可能会碰到其它的事情,而再次坏了道理。如果你去读曾国藩或者达里奥,就会发现他们也会犯类似的错误,不同的关键在于他们在用自己的原则和反馈系统不断提升,而大部分人都仅仅是应激性的完成激素调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