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现：创作涌现的秘密
之前曾经分享了《涌现》一书的第一章草稿。今天再分享另外一章。本章的内容也许有一些争议之处，欢迎来信交流。
创作工具带来的真实与自由
技术对内容创作的改变是多重的。在所有的改变中，创作工具的变革是最容易被忽视的。资本最容易观察到技术对于分发和传播渠道的颠覆，从无线电到互联网，分发和传播技术能够在短时间内引起最大规模的变化，形成规模经济和网络效应，进而产生惊人的投资回报。如果仅仅观察互联网行业，规模最大、市值最高的那些公司，从门户、搜索引擎、社交到推荐引擎，都是依靠建立高效分发的能力获得行业的支配力量的。
但如果仅仅靠分发渠道，我们不可能看到今天内容行业的繁荣局面。早期依靠分发能力获得初始资本的巨头，纷纷通过收购或研发建立内容创作工具的能力。Google 早在 2001 年收购了 Blogger 和Writely，而 Facebook 则在 2012 年收购了 Instagram，Snap 在上市前接连收购了 Bitstrip 等多家视觉特效公司，字节跳动则通过收购 FaceU、Musical.ly 等公司后推出了抖音。这些并购交易的战略目的各异，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在某一个特定时期代表了某种内容创作工具的最高水准。Blogger 是当年最大的博客平台，Writely 是最早的在线文档协作编辑工具之一，Instagram 是最流行的图片滤镜和社交媒体平台，Bitstrip 和 FaceU 是个性化卡通头像和表情包创作工具，Musical.ly 则是风靡全球的音乐短视频社交媒体。没有这些工具，在线创作内容的难度将会高上许多。
我还记得最早开始使用 Instagram 为照片调色的体验，只需要简单在几个滤镜中进行选择，就能让照片展示多种不同的风格。当时的 iPhone 摄像头只有 800 万像素，但已经可以让拍照体验超过很多售价昂贵、数千万像素的数码相机。这种创作体验的颠覆极大的改变了数码相机行业的命运，过去十年中，数码相机的销量缩水了将近 9 成，包括奥林巴斯在内的很多传统相机大厂都面临转型的窘境。
内容创作本身并不神秘，难在能够把脑中转瞬即逝的创意快速并准确的记录、组织、编辑和分享。
- 记录：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会随机出现很多有价值的见闻或想法，但很快就会有其它的琐事和信息把这些见闻或想法冲掉。很多专业摄影师都会告诉你，最好的相机就是你随身带着的那一部——这实际上是一本介绍 iPhone 摄影技巧的书名。iPhone 之所以能够很大程度上取代数码相机，就是因为它可以方便的随时携带，而且无需复杂的参数调试，随手拍摄，就能得到不错的结果。记录可以说是整个创作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它是整个流程的输入环节，稍纵即逝的灵感如果能够被充分的捕获，那么后续的创作就不会缺乏素材。iPhone 和其它移动智能设备的出现极大的提升了这个环节的效率。
- 组织：记录的数量在新工具的帮助下呈现指数级的增加，这时组织整理这些记录就变得非常重要。线性的和树状的信息结构难以管理随手记录的各种素材。新的软件赋予了我们更强的网络化组织和多种多样的搜索能力。比如：Notion 提供了简单易用的个人知识数据库能力，而 iCloud Photos 则可以利用 AI 算法来检索照片库中特定的人脸和物体。
- 编辑：在编辑的环节中，素材经过不断加工和重组形成了最终的作品。这个过程曾经是专业软件的天下。最早的网页制作需要使用专门的软件进行编写，而今天要发布一篇内容只需要打开网站提供的图文编辑器进行输入即可，知乎的编辑器甚至可以完成复杂的数学公式、化学分子式的输入，为科学领域的内容创作提供支持。今天很多视频创作者还在使用 Premeire Pro 或 Final Cut Pro 等专业工具，但更多人开始用剪映甚至手机自带的剪辑工具即可完成质量不错的视频。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创作往往意味着多年如一日的反复练习，而软件在处理重复工作上的高效率则可以让更多人可以体验创作的乐趣——这里的关键在于，复杂的软件算法本质上是一种模版，在熟练掌握这些模版之后，内容创作就会回归到人本身的创意上。这是工具最大的意义，就是把人从重复和机械的工作中解放出来，而重新拥有创意和创造的自由。也许艺术家注定是少数人无法企及的高山仰止，但我们已经看到，现代艺术也在发生巨大的变化，艺术家们正在从现实生活中汲取更多素材和灵感，包括创造性的使用新一代的创作工具。
- 分享：创作工具和分享平台的整合已经是显而易见的趋势。如前文所述，互联网巧妙的把个人通讯和社交分享结合到了一起，让更多人可以在真实表达自我的同时，也完成了一次内容创作，并方便的和更多人分享。今天看来，这种结合也许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但无论如何，这为很多本来不会进行创作的人提供了方便的灵感。同时，激烈竞争的内容平台提供了适合不同阶段、形态和风格的创作者进行分享的舞台，帮助创作者更高效的找到自己的受众，并逐步和他们建立长期关系，甚至建立起围绕内容创作的商业模式。
总结一下，在最近十年中，以 iPhone 为代表的移动智能设备让我们可以随手记录生活点滴，AI 和便宜的云存储则增强了每个人组织和管理碎片信息的能力，强大而易用的编辑工具减去了临摹的枯燥乏味，最终，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生活中找到一些高光时刻，分享给全世界。
批评的声音会认为这是对创作的庸俗化。也许是。但内容创作最初就来源于人们私下的街谈巷议，并以口耳相传的方式得以传播。在漫长的社会演化中，内容创作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精英化的，而技术最终把创作的自由还给了普通人。尽管大部分人的创作可能非常朴素，但这些内容在合适的时空仍然能产生重要的价值。我的父母退休之后，喜欢用手机拍摄一些生活和旅行的片段，并分享给我，尽管这些照片和视频不是名山大川，也没有专业摄影的构图和画质，但这些内容构成了我们两代人的家庭生活的纽带——内容本来就应该起到这样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自由的创作让内容从意识形态或商业利益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从而真正具有自发性——从第一章中我们知道，这是涌现系统最本质的特点——个体自发的行为，通过互相影响和反馈回路最终迸发出强大的整体特质。我们看到，今天的内容创作，尽管经过了很多技术工具的辅助，呈现了一个比以往更加富足和繁荣但同时也充满挑战和不确定性的真实社会图景。知乎上有一个问题叫“90 后的你们现在是什么状态“。这个问题下有将近 40000 个回答，里面图文并茂，讲述了 40000 个不同的年轻人的人生故事。一位毕业后选择警察职业的创作者这样写道：
也纠结过。 我一个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文科生，怎么就来当警察了呢？ 倒也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信念和奉献精神，只是省考报名的时候觉着当警察应该比普通的政府公务员刺激。 当然是有些刺激过头啦 ... 有过很多不当警察可能一辈子不会有的经历。 挨过打，受过伤，灭过火，守过山，找过小孩，收过锦旗，捂过冒血的口子，推过山上突然熄火的警车，捉过小偷毒贩诈骗犯以及猥亵女学生的老中医。
如果你去看知乎上的原文，基本上每一句话都要单独开一段，没两三段就要插一张图片，每一张图片都来自于他警察工作的真实记录。这样的内容形式在互联网上已经司空见惯了，但如果这篇内容投稿给任何一家纸媒，都不可能获得付印的可能。互联网给每个人带来了一种可以真实表达的创作自由。
这种真实和自由让全世界每天创造出更多的内容。Google Photos 在 2017 年公布过他们每天的照片上传量达到了 12 亿张，Snap 在 2020 年的合作伙伴大会上公布了每天 40 亿次 Snap 内容创建的惊人数字，中国的快手和抖音的每日短视频发布量也早已达到千万量级。这些天文数字般的创作数量构成了难以置信的系统规模，涌现将由此诞生。
Remix, Remix, Remix!
一群长相和服装都很普通东南亚男生，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夜晚街道上，应和着一首日本动漫风的 BGM（背景音乐）不大协调的扭动着腰肢。其中领舞的那个男生，裸着上身，露出略微发福的肚腩，一直表情认真的看着摄像机，眼睛里似乎有很多故事可说，但和他夸张而笨拙的舞姿配在一起的时候，又好像只是一次戏谑。
这个视频名叫「猛男版新宝岛」，发布于 2019 年 5 月，目前的播放量已经超过 6000 万，被称为 B 站的「镇站之宝」。在上传一年多后去 B 站搜索，仍然能看到在线观看的用户，弹幕中不乏一再重看的用户。疯狂的粉丝为这个舞蹈中的每一个动作都起了昵称。领舞的这个男生被称为「新宝岛男孩」，后来还被邀请到 B 站到庆典活动中现场表演这段舞蹈。
这类视频，在 B 站等视频内容平台上很流行，就是混剪视频。这类视频既不同于「搬运」，简单的把一些其它地方的视频下载后重新上传，也不同于完全的原创。很多混剪取材于知名的影视、游戏和动漫，对原作品重新解构，截取部分内容，然后根据自己的理解和创意，重新混编在一起。很多视频都会重新配上背景音乐或者自己的解说，这时候视频内容就会被赋予全新的节奏和意义。刚刚提到的「新宝岛」视频中的舞蹈，原始的背景音乐根本不是视频中的这首歌（实际上「新宝岛」取材于背景音乐的名字），只是由于舞步和背景音乐高度吻合，被创作者重新剪辑，形成了一个全新的内容。
「新宝岛男孩」本来是来自菲律宾的一个街舞男子团体。他们应该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居然会以如此的身份在中国爆红。而最初上传这条视频的 UP 主「果厨果厨果」在评论区反复声明，这条视频是转载的，没有任何收益。但是，他们跨越时空的一次混剪创造了完全不同的新内容。文化评论家对这样的创作难以下笔，而大牌经纪人也无法想象这样的组合如何能天马行空而来。「果厨果厨果」的账号下面其它的视频再也没有达到这个播放量级的视频，而「新宝岛男孩」也已经消声匿迹了半年。这样的混剪到底有没有价值？
混剪的英文叫做 remix，它原本是一种音乐创作的方法，是对初次创作的音轨进行重新的混录和加工，二次甚至多次创作后，产生新的内容。人类的听觉可以辨识多个不同的层次。把多个音轨叠加之后，只会让听觉的层次更加丰富。Remix 是今天唱片工业的基础工序，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但也许很少人会想到，它其实也是一种内容创作的基本方法。
以我正在创作的这本书为例。一本书的作者，在开始写作之前，事先就已经收集了大量关于这个主题的素材。对于我而言，就是大量日常的阅读笔记、网页链接、行业研究等。这些素材可能来自于几十个甚至几百个不同的来源，由不同的作者在不同的主题下创作。我的工作是阅读、理解并整理成新的知识结构，以笔记的形式存在。这也是学术研究的工作流程，不断的从不同来源摄取知识，再把它们重新整理，变成自己的知识。
How to Take Smart Notes 一书讲到了社会学家 Niklas Luhmann 如何记笔记。他发明了一个叫做 Zettelkasten 的笔记系统，通过详细的编号和排序，把大量阅读和思考的笔记整理成一个庞大而有条理的体系。在这个体系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做摘抄。不要做摘抄，这一点很反常识。强调这一点的目的其实是要求每条笔记都通过了自己的思考，用自己的语言重新阐释。这个过程把复制粘贴变成了二次创作。这个方法实施起来难度很高——阅读已经非常辛苦，把读到的东西再重新写一遍更加困难。但是 Niklas Luhmann 正是用了这样的方法，在一生中创作了 58 本学术著作和数百篇文章，从一个朝九晚五的公务员变成了著作等身的社会学者。
著名的博客 Wait But Why 和畅销书作家 Tim Urban 曾经在一次采访中介绍自己如何创作。Tim Urban 擅长用生动的语言和有趣的插画来解释前沿和复杂的概念，比如 AI 和神经科学等。在每次开始一个新的主题之前，他会针对主题提出数个问题，包括这个主题的原理、产品功能、公司财报、研究学者、丑闻等等。然后打开数个浏览器标签页，把每个问题都输入搜索引擎，然后在每个搜索结果页面打开数个页面。这样就会同时打开数十个页面。他会依次阅读，把不同角度的信息收集到一起，形成一个初步的印象。在此基础上，他还会从主题的维基百科页面获得相关的参考文献列表，再花一段时间阅读相关的书籍和论文。他形象的比喻道：如果世界级专家的理解程度是 10，一般人大概在 2-3，那么我会用这种方法快速达到 5-6。而当你阅读他的文章的时候，根本不会感觉他参考了如此大量的来源，甚至会认为他原创了其中的若干理论。
Tim Urban 的写作方法和很多知识科普类视频创作者的创作方法非常相似，都是“解释性内容”（explanatory content）。他们虽然并非知识的原创者，但他们善于收集不同来源的信息，并把他们用巧妙的方法重新组织，让更多人可以轻松理解。这种内容类型并非 Tim Urban 独有，BuzzFeed、Vox 等新媒体公司也都属于这个类型，而 YouTube 和 B 站上大量的视频内容也都是在解释某些已经存在的事实或道理。这种内容的流行正是由于互联网推动内容进一步向大众扩散过程中必然出现的结果：大量消费者对硬核（hardcore）内容难以理解，需要创作者提供更多的背景知识和信息，并能用形象的方式呈现出来。
从另一个角度看，当你看到一本书后面长长的参考文献列表的时候，你会担心这本书的版权问题吗？这个列表一方面诚实的交代了它「借用」了哪些内容，另一方面也其实没有给原来的创作者太多的好处（只是提供了一个出处的说明）。对于「新宝岛」的视频，是不是只要 UP 主也列出出处，这件事情从版权保护的角度就成立了呢？
不难看出，无论是严肃的学术研究，或是写一本商业方面的著作，再或是剪辑一条尬舞的视频，这些内容创作的方法都是 remix。这和抄袭、搬运等侵权行为并不相同。Remix 建立在对原有内容的理解基础上，再进行二次加工和重新阐释，让原作品焕发新生。
我们必须看到，人类的思想是在交流中不断发展的。如果思想是一种生物，那么它们不会互相吞噬，而是会彼此交媾，衍生出全新的物种。很多时候，内容创作的价值，就来自于意想不到的组合带来的惊喜和错愕。戏剧性是人类对娱乐的最高评价，而它的本质就是一些事情不合时宜的和另一些事情同时发生——这就是 remix 完成的价值创造。
为 remix 设计成为了创作工具的重要发展方向。无论是文本、图片、视频还是音频，创作工具都在尽可能的简化把不同来源的素材进行重新混合的流程。在本章开头提到的创作的四个流程中，几乎每一步都向这个方向发展。对于图文创作而言，记录和组织大量的素材并让它们有机的结合是问题的关键。而对于视频而言，创作者可能需要多种形态的素材，甚至结合多种创作工具进行前期准备，最终再整合到一起。内容平台还在二次创作的版权开放上做出了很多努力，让之前的创作能够参与到未来创作的 remix 进程中，再一次创造价值。
Remix 在每一个内容平台上大规模、高频度的发生着。这是内容和内容、创意和创意、才华和才华之间发生的前所未有的碰撞。这种碰撞使得具有自发性的内容创作进一步具有了强烈的协同机制。没有一种其它的机制能够和这种碰撞相提并论。
这种碰撞就是涌现的力量源泉。
创作涌现的起源和血脉
那么，原创还重要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诚实的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到底什么是原创。
拿起你的手机，对着你面前的任何事物，按下拍摄键。不要添加任何滤镜、背景音乐、花式字体和表情包。
最原始的内容创作就是这么朴实无华，枯燥乏味。因为必须是「原创」，所以你不能借鉴其它的创作，必须「原片直出」。尽管如此，你还是有可能在拍摄某个设计师的作品，或者背景中包含了谁的音乐作品。你拍摄的那个网红酒店，或者 Hello Kitty 都是别人的创作。对于更加专业的内容形态，比如拍电影，则更加需要从文学创作中取材，或者借鉴绘画、建筑和游戏中的布景。
更加沉重的问题来了：是不是还有原创？
人类文明建构在用语言文字进行表达和彼此理解的能力上。因为有了语言，人类得以彼此理解对方的意图，而文字则可以跨越时空，让这种理解可以在更大范围传播。语言和文字让人类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大脑（collective brain），可以共享不同的信息、想法和创意。沿着信息链溯源而上，是不是就能找到创作的源头呢？深入思考之后，我对这个起源的存在存有一定的怀疑态度。无论是艺术创作还是科学发现，很多推动历史的重大突破在功劳和荣誉的归属上都存有争议。现在我们理解涌现系统的含义，这些突破可以理解为系统的一次“相变”，而追溯其起源却不能让我们找到任一个体，并把功劳的归因给它。
天才和伟人固然存在，他们的功劳也不可磨灭，但群体的互相影响和反馈更为重要。那些让我们印象深刻的经典原创，正是源自于涌现系统内部的相互作用，那些最具才华和能力的创作者，能够从同时期和历史上的多种创作汲取灵感和能量，最终形成了在这一阶段具有突破意义的创作。以传统的视角理解，历史会赋予这个个体极高的荣誉和地位，但同时，从涌现的角度来看，他可能是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群体创作的浓缩。
很多伟大的创作者都会谦逊的表示，自己的作品受到过哪些影响。这或许不是一种谦逊，而是揭示了创作涌现的血脉传承。
而他们献给世界的伟大创作，会为后来的创作带来极大的影响——通常会引发大量的模仿、致敬和再次创作。如果内容创作的影响能够如搜索引擎统计网页链接数量一样进行分析，我们一定能够看到某些作品的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即便它们并非世俗意义上理解的“原创”。
对原创概念的理解并不能抹去人们对创意、想法和内容创作所有权的执念。一个人掌握的信息、想出的创意和创作的内容如果产生了收益，应该与他相关。这个机制设计的道理非常简单，但在实践中却漏洞百出。前文讲过创新活动具有极强的协作属性，很多时候，区分原创者到底是谁这件事非常困难。对于内容创作而言，这几乎变得更不可能：内容的价值判断会因为受众、时代、地点、场景等很多因素而发生变化。在错误的上下文中，内容可能一文不值；但换一个地方，有可能价值千金。在这样的情况考虑版权问题，实际上是破坏了内容创作的基本流程。我们也看到，因为知识产权而获得收益的很多机构是那些「版权运营公司」，他们通过收购大量经典的内容版权，通过授权——或者反过来向「侵权行为」索赔——来获得收益。
在 Mitt Ridley 的 The Rational Optimist 一书（Harper Perennial, 2011, Page 266）中也发现了这个趋势：
版权法也变成了灌木丛。特别是在音乐和电影行业，激进执法使得人们越来越难以在艺术作品的片段上分享、借用和衍生创作。越来越小的歌曲片段被授予版权，美国法院曾试图将版权的寿命延长到作者的寿命加七十年（今天是五十年）。然而在十八世纪，当作曲家们对自己的音乐没有版权的时候，莫扎特并没有打消他创作的热情：当时只有英国允许音乐限制版权，结果是英国的作曲家的创作能力一落千丈。
是不是应该牺牲少数人的利益来换得更大范围的繁荣呢？这样的二难选择的确让人挠头。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本小节开头对此感到费解的原因。人类社会是一个复杂系统，如果错误的设计规则，那么就会让错误的特质涌现出来。我认同这样的担忧，但认为有些人可能过虑了。音乐人 Mark Ronson 在一次 TED 演讲中讲述了「取样」（sampling）对音乐创作带来的巨大改变：
忽然间，艺术家可以从任何作品中取样。譬如：骤停打击乐的小军鼓，荣恩.卡特的大提琴曲，价格竞猜节目的主题曲等等 ... 他们当时从这些音乐中取样，并不是因为他们懒得去写自己的音乐，也不是为了占原创者的便宜。老实说，是为了汲取一些相当隐晦的东西 ... 重点是，因为他们在那些音乐中听到了一些触动了他们的东西，让他们立马就想将自己注入到那些音乐的诠释当中。他们听到了，他们想融入其中 ... 在音乐界，我们捡起我们喜欢的东西，我们就会亲手改造它。
在演讲的最后，Mark Ronson 现场播放了一首由两段 TED 演讲中的钢琴演奏和说唱表演 remix 的音乐，尽管你可以在这段音乐中听到原来的内容，但新的组合也创造出了新的内容价值。有趣的是，这段视频本身也是由 TED 爱好者组织翻译了中文字幕，又被我在书中引用——这本身也是一种 remix。
Mark Ronson 代表了今日世界的顶级创作者的开放态度：他本人也深受前代音乐人的熏陶。版权封闭与开放的边界在于：版权内容本身是否在被 remix 的过程中得到了进一步的智力投资，内容资产本身是否得到了增值。流行音乐创作中的取样和重混已经是行业通行的做法，版权收益分配的规则也随之迭代成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尽管还存在诸多问题，但已经可以让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发挥自己的才华。
知识产权应该得到适当的保护，这有利于鼓励更多的发明家和创作者持续他们的创造。一个人的创作巅峰可能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但她还要面对在巅峰过去之后的漫长岁月中是否还能让自己保持一个不错的生活方式。这时候，她就必须面对现代社会的快速变化和随之而来的不安全感，同时还要考虑到现代人延长的寿命会不会让她活得太久以至于无钱可花——但也许这更应该是一个公共政策或内容平台需要考虑和解决的问题，而不是让个人通过搭建一个又一个的「封闭花园」来解决。
内容创作的繁荣需要延续的血脉。YouTube 等平台已经建立了 ContentID 系统，与大型的版权提供方达成了一揽子的授权协议，允许创作者在一定范围内使用平台允许的影视和音乐版权。在中国，腾讯、字节跳动、百度等行业巨头也开始在音乐、视频、图片、动漫、游戏等版权资产上进行投资布局，让内容创作者可以不用担心侵权问题。
也许正如数年前周源先生所畅想的，区块链等新一代技术会带来更合理的版权保护方式。它不会让这一代艺术家饿死，也不会让下一代创作者通过 remix 失去了血脉传承的机会。
涌现从何而来
Remix 作为一种内容创作方法是随着技术驱动的媒介升级伴生而来的。
在图文创作的时代，创作者所能做的 remix 无非是引用和贴图（你会发现「截图」变成了每一个操作系统中更重要和更常用的功能）。而在音频和视频的时代，创作者需要更强大的剪辑和特效工具来完成 remix 的工作。实际上，这也是今天绝大部分的内容创作软件最重要的升级方向。而在媒介升级的后视频时代，创作者需要提供更互动和更沉浸的内容，这时候能够把多种形态的内容素材重新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创作就更加重要了。
一条 30 秒的抖音视频，为了能够完美配合背景音乐的节奏，可能要反复排上数百遍，最后还要配上 AR 特效。尽管拍摄工具仅仅是一支几千元的手机，但单位时长的拍摄成本已经不低了（但仍然比好莱坞和横店低非常多）。Remix 变得更加复杂，创作工具也会调动更多的计算能力来简化人力投入。
Remix 是内容的性器官。它让内容和内容之间产生了奇妙的生化反应。这种反应又以链式快速持续。它们加速、繁衍、膨胀，变成我们意想不到的样子，和我们不期而遇。
数不清的、滚烫发热的、脑洞大开的 remix 在这些平台上翻滚并涌现。
神评论、鬼畜、恶搞、混剪、翻唱、同人创作……
它们让内容平台构成了完美的涌现系统：相互作用，难以预测，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