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的新世界
《群氓之族》的作者 Harold R. Isaacs 成功的混合了几种不同的身份:在中国做过记者和编辑,锻炼了观察社会和写作的能力,尔后又回美国担任教职,在思考上形成了体系。20 世纪 30 年代到 80 年代,正是他职业生涯的黄金年代,世界正在演说、炮火和绞刑架的闪回。这给了他无与伦比的观察窗口,可以看着世界乱炖成一锅汤。
在他死前十年,这本只有 200 多页的小书终于出版了。这本书篇幅如此短小精悍,结构也出奇的简单。我似乎能够理解为什么这样安排:作者似乎想要赶着发一篇稿子,或许还能赶上周末报纸的社论版。
他在这本书的开头写道:
这种权力与族群关系的大洗牌,就幅度上来说,是全球性的。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较大的组合曾经试图以一个优势族群或族群整合进行控制,把分裂的各个族群维系成一个整体,但这些权力体系却都先后式微。这些体系曾经运用本身的向心力,营造出某种程度的秩序,使内部的分歧不致太泛滥,而所谓的向心力,包括物质的、经济的、文化的与最重要的一一心理的,并把游戏规则融入信仰与行为的神话与迷思亦即文化与种族优秀或低劣的主张——将之内化到每个人的意识中,使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加害者与被加害者都视为当然,然后再整合到制度里面以维持其运转。
他用了 6 章来解构每一种所谓的「向心力」。部落偶像、身体、语言、名字、历史、宗教、民族。每一章都像是文献综述,加上一些真实案例。美国、中国、日本、印度、欧洲和犹太人,每一处都暗藏着令人不安的问题:在「国家」的现代性掩盖之下,人们的内心仍然不自觉的想要找寻自己的起源,而又在越来越密实拥挤的社会网络中四处碰壁。越是碰壁,却越是想要回到最初的起点。已经有数不清的诗歌在吟唱歌颂这样的乡愁,比如:
我感到很疲倦,离家乡还是很远,害怕再也不能回到你身边。
Isaacs 认为,这种乡愁是人性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我们与生俱来,而又将伴随一生的人性要素:
许多我们的作为,明知其为「非理性」,事实上却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关键因素。
这句话在书的自序中就出现了,可能是因为它蕴含的那种想要辩白的语气太过于强烈,以至于我在好几篇书评中都看到了它的引用。经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人类仍然未能对自身产生足够的自我认同,仍然无法接受人性中那些无法琢磨的「非理性」,并且把它们归结为「迷信与无知」或是「阶级」之间的仇视。在 Isaacs 眼中,这些看法都太轻浮了:每一个人出生的时候,就从母体中继承了肤色,然后通过习得语言——特别是方言——把过去传承过来。
如果你被这种「与生俱来」论所打动,就说明你身上也同我一样,流动着「不理性」而又「人之为人」的那些情愫。在每个人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在世界周遭的所见所闻将不断洗刷这些最初的设定,同时,每个人又都被乡愁的鬼魂附体,虽然在日常的浑浑噩噩中不自知觉,但总有被特定时刻——比如灾难或战乱——唤醒而爆发的一天。
然而,以天灾人祸的方式来召唤乡愁的方式过于沉重了。人们需要虚构的想象,来回应内心的汹涌。
虚构和想象
20 世纪正是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年代。Benedict Anderson 在《群氓之族》出版前后开始写作《想象的共同体》,并于 1983 年出版。Anderson 和 Isaacs 一样,也有深厚的中国背景:Anderson 出生在中国昆明,5 岁的时候随全家先后搬到美国和英国,在成年之后,又花了大量时间在东南亚,特别是印尼。Anderson 在越战后开始把目光聚焦在民族主义的起源上,这对于理解过去数十年的战乱颇有助益。《想象的共同体》一书,正是这些研究和思考的结晶。
他在书中提出了三个民族主义「悖论」:
- 尽管大多数人认为民族是古老而永恒的,但民族主义是近代和现代的产物;
- 民族主义是普遍的,因为每个人都属于一个民族,但每个民族都被认为与其他民族完全不同;
- 民族主义是一个如此有影响力的思想,以至于人们会为他们的国家而死,但同时也是一个难以定义的思想。
起源可能是最为奇妙的一种回忆:每当你想要追溯它而靠近它的时候,它就会闪烁其词的告诉你,它并不是真的存在;如果你若无其事,假装它不存在,它又开始狐媚的招魂。Anderson 在书中把民族归结为「想象的共同体」,以语言、地图、博物志和书面印刷品为载体,向大众传播并建立横向关联。
事实上,所有比成员之间有着面对面接触的原始村落更大(或许连这种村落也包括在内)的一切共同体都是想象的。
「想象的共同体」在网络规模上把血缘关系而建立的宗族或因地缘临近性而建立的部落远远抛在身后。Anderson 最犀利的地方在于指出了媒体技术——印刷资本主义——在「想象的共同体」的构建过程中所起到的关键作用。他意识到,媒体技术是虚构出共同想象的关键。
由于传播技术的巨大进步,虚构的想象可以跨越更大的时空发挥作用,从而可以动员和组织更大规模的人群,实现更大的、原本仅仅存在于想象中的目标。如同所有宏大叙事一样,民族的想象也依赖于自我实现。越是超凡脱俗的想象,越能云集天下的民众,也就越能构筑属于民族的伟业。正是这些想象回答了 Anderson 提出的民族主义的悖论。现代国家正是在人们对民族的虚构想象中建立起来的。历史和起源藏起了自己身上的种种巧合,而按照戏剧理论重新编排了剧本——这是人们更愿意选择相信的叙事逻辑。
正如 Anderson 写道:
虚构静静而持续地渗透到现实之中,创造出人们对一个匿名的共同体不寻常的信心,而这就是现代民族的正字商标。
Anderson 并未怀有如 Isaacs 一样怀有对部落的乡愁,但他无意中描绘出虚构与现实之间在人类社会中共存并相互渗透的诡异景象。在这本著作出版后的数十年中,媒介将迎来数次重大的升级,并成功的把人类社会无时不刻的连接起来。不管互联网是不是人类历史的一段弯路,人类社会始终是已经运行在上面了。起初,人们把它称为是「虚拟的网络」,后来人们发现,它是一个「想象的新世界」。
社区:在共同想象中寄托乡愁
在电视剧「潜伏」中,有一个情节,我党的特工余则成匆匆忙忙的赶回家中,对准时间,打开收音机,调到对应的频率,广播中传来「太行山呼叫风车」的声音,之后就是一串数字组成的密码电文。这个情节不由得让我感到一种浪漫:在无法精准匹配的年代,人们会用广播的方式在搜寻能够接收自己的信息的人。这种搜寻效率极低,浪费极大,最终能够形成匹配的也可能不过寥寥数人。但正式由于它的极度低效,让加入对话本身变成了一种机缘,显得无比珍贵和亲密。
可能是我多愁善感了。在电信工程师看来,这只是一种技术限制条件下的无奈之举,和浪漫的缘分无关。在互联网的古早年代,类似的情况也存在。早年的网站都有新手报道的板块,或者类似同城聊天室的设置,因为上来的人并不多,所以只要你出现,就已经是自证了「同好」。在稀薄的网络中,不管碰到谁,都可以是「好友」。
起源能让我们更清晰的辨别一些相关却并不相似的概念。互联网社区(后面简称为社区)是基于共同价值而建立的一种网络形态。它和社交网络或者社交媒体有本质的不同:社交网络映射的是现实社会中的「部落」,更强调血缘和地缘关系(所谓的熟人社交),最重要的关系是一对一的;而社交媒体映射的是细分人群的媒体,最重要的关系是一对多的;而社区则映射了人们的共同想象,体现为社区共有的价值或文化,从出生那天起,它就注定是一种多对多的关系。
社交(Social)一词涵义广泛,为精细的概念区分设置了障碍。无论是和熟人交流,还是认识现实中的陌生人,都被一般化的统称为「社交」行为,但如果增加一条原则:此种行为是否为了回归到线下的进一步交流,那么便清晰明了很多——社交终究是要回到现实的,而社区更像是架在空中的乌托邦,人们在上面杯觥交错,流连忘返,但和现实并无太大的关系。社区超越了人们需要在社交中纠缠的现实,尽管可能还在讨论一些现实中的话题,但每个人的身份都可能发生了转换——这正是古早年代互联网的奇妙之处:在互联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
由于社区和内容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人们也通常把它和社交媒体混淆在一起。一种认知是:社区是指内容和人的关系,或者是用内容来聚人。这是一个必要不充分条件,它无法解释社区和社交媒体之间的区别。社交媒体平台上的每一个自媒体都可以有特立独行的调性,也可以吸引数以百万计的粉丝,但它始终是以一对多的广播,和自己所要颠覆的「传统媒体」的区别多半是渠道意义上的差别。其脆弱性就在于它缺乏「共创」的开放能力,主编是中心化的,一旦主编累了、换了或垮了,就要面临系统性的崩溃。而社区的网络构建则是去中心化的,在似有若无的「氛围」和「调性」中创造出「共同想象」来,从而获得更长久的生命力和更高的规模上限。
社区承载了人类对互联网最纯真美好的愿望:能够在线上通过各种方式找到素未谋面,而又似曾相识的灵魂,这是之前的任何一种技术或网络都难以做到的。如果说技术是人的延伸,那么社区延伸的是人的灵魂。
社区寄托了人们对古典互联网永恒的乡愁。从第二天起,人们就开始担忧这个地方会不会「变水」——这就是保持社区圣洁纯净的原教旨主义者,他们总是怀念自己刚刚来到社区的时候: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人们当然知道过去回不去,也理解柴米油盐的难处,但社区本来就是超现实的存在,许多我们的作为,明知其为「非理性」,事实上却是社区之所以为社区的关键因素。
新世界如何运转
社区是我们共同想象出来的新世界,它平行于我们所生活的现实世界。社区的确基于内容构建,但这也如「潜伏」的情节一样,是在技术条件限制下的机缘巧合。内容是人类写给人类的代码,它是当下最可能构建共同想象的手段:由内容构建共同想象,由共同想象团结人。如果跳过了共同想象这一点,就相当于忽视了构建网络的主干线。
社区和民族一样,是想象出来的共同体。加入社区应该意味着自我在这个共同体或新世界之中的重生。一切意义、价值和文化,皆由前人构建并传承而来。新手报道和煞有介事的考试就是重生和传承的仪式。而社区中的「大神」如同高塔中的长老,本身也是共同想象中的一部分。新世界中一切设定皆有它的起源,等待每个人一点一滴的发现和学习。进入新世界,如同我们以婴儿的身份进入现实世界。如 Isaacs 用诗歌般的语言写道的:
在母子之间那条脐带剪断那一刻,人与过去的联系就被另一条脐带接上。过去化成姓名、符号、标志、传说,刻在琳琅满目的牌饰上,马上挂满了新生儿的脖颈,或绣在襁褓上,密密包裹着他,温暖有如刚离开的母体。在孩子能够了解这些东西之前,从过去继承过来的种种标签已经团团贴在他的身上;在他能「听」之前,有关他是从哪里来的起源故事,已经有人告诉他,他将往何处去,这个世界的「真相」,先人的「历史」,以及为这一切赋予意义的「传说」,也都已经传给了他。启蒙、开示完备,行李中一应俱全,他刚展开的新生命将如何打造、成就甚至结束,都已经在里面了。这些东西,不论以后他将如何处理,但在起步的阶段,每个新生命对这种绵延香火的需要,并不亚于他的身体对母乳的需要。所有这些东西,丰足或缺乏、强或弱、复杂或简单、甜或苦、纯粹或驳杂、较好或较差,就在呱呱落地的那一刻他全都接收了下来。
只要有了继承,就有了身份;而有了身份,就进入了游戏。人们将按部就班的扮演自己在新世界中的角色,成为延展新世界版图的一份子。社区将利用人类自发自觉的模仿能力,设计独特的通信协议,从而定义出社区内流行的内容。流行内容将为共同想象添加最精彩的故事,从而不断吸引更多人进入新世界,从而让新世界获得新的生命力。
人总是一天一天变老的,现实世界会用各种纪念日来提醒这种趋势,无论是新年的钟声,还是生日快乐歌,或是每日早上在镜子之前。现实世界的这些提醒会不时侵扰新世界,人们因为生活中的烦恼而离开新世界,甚至对新世界中的共同想象产生怀疑。因此,新世界也需要盛大的仪式作为定期或不定期的提醒,以群体广泛参与的「大事件」和长久流传的英雄神话来召唤共同想象。在「大事件」的召唤下,人们会重新团结起来,组织起分散的力量和智慧。每个人重新在新世界的时空中找到自我的位置,并指出前方遥远的光亮,继而让游戏可以无限的进行下去。
内容被认为边界明确的私产,每个人都想要声称自己的原创,或捍卫自己的观点,尽管真实情况只是做了重新组合或再次表达。产权当然会促进个体的努力,但同时也让人们开始在边界上产生竞争。竞争产生局部的输赢,很可能对社区的共同想象造成破坏。
内容应该是一层社区公有的界面,它让共同想象附着在上面。广泛参与的共同创作是社区生产内容的方式,只有这样,才能打破内容私产的边界,让社区成为开放而流动的盛宴。
就像主编是媒体的软肋,共同想象则集中了社区的脆弱性。一旦在这一点上产生破坏,后果不堪设想。但有一些共同想象具有更好的反脆弱性,也具有更强的人群适应性。社区看上去是在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它最多只解决了一个问题,或者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民族和宗教也是如此。
或许内容并不是构建新世界的唯一方式,但总要有某种方式能够在群体中传播虚构的想象。我无法预言技术将如何重塑构建共同想象的媒介,但形式服务于功能,技术将继续延伸我们的感官。印刷对于民族想象所起到的决定性作用,正是因其可以让主义和故事穿越时空,而未来的技术和媒介则有可能越过具象的内容,而将人们聚集在新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