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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介升级:吞噬、加热和高能

麦克卢汉的《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出版于 1964 年。除去少数略难理解的概念之外,这本书对技术如何影响人类社会的预判令人惊异的准确。麦克卢汉本人也被《连线》杂志奉为“主保圣人”(Patron Saint),正是因为他以对媒介技术的深刻洞察创造了“地球村”(global village)这样极具前瞻性的词汇。

上个世纪 60 年代,世界刚刚从大战的动荡年代中踉跄走出来,在战争中用于秘密传递阴谋的技术被快速普及为民用产品,成为媒介发生剧变的契机。家用电器公司从销售硬件中获得巨大利润的同时,面向大众的传媒快速产业化。电视很快接过了广播的接力棒,成为家庭获取信息和娱乐的中心。美国最早的三大无线电视台都和广播电台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在电视节目缺乏足够的内容供给的时候,电视台纷纷选择从广播中“借鉴”内容:新闻节目是最自然不过的,早期的电视剧也是从广播剧改编而来。电视节目是广播节目加上了画面,这是电视内容创作的最初认知。如果回看每一种新媒介的诞生,都会发现其早期发展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向当时的主流媒介进行借鉴和升级。

麦克卢汉的“媒介及讯息”把这些显而易见的观察上升到了一个新的理论高度。首先,他认为媒介和讯息(也就是内容)并不能分开看,两者互相影响,应该是一体的。特别是媒介本身,即获得讯息的方式(或者说管道),更需要深入的理解。他明确的看到了媒介的变化是由技术迭代推动带来的,在书中“媒介”和“技术”两个词也经常被混用。媒介(或技术)是人的延伸,每一次媒介的进化,都会带来人类世界的尺度和模式变化。这些观点早在 50 多年前提出,今天看毫不过时。

他提出:

任何媒介的“内容”都是另一种媒介。文字的内容是言语,正如文字是印刷的内容,印刷又是电报的内容一样。

这个认知的高级之处在于:它把任何一种媒介都看作是很多层媒介的叠加。我认为,这是对“媒介即讯息”这个基础判断的进一步解构。“媒介及讯息”是一切讨论的发端,但却缺乏更高阶的、对于媒介内里的分析。这个观点,建立了一种对任意媒介进行递归式解析的框架。换句话说,不管未来出现什么样的新媒介,总可以通过层层分解,把它拆解为已知媒介的叠加,以便进一步分析和理解。电视既是一种新媒介,也是很多种老媒介的叠加,演员的表演、服装和妆容、布景和道具、配音、背景音乐、台词和剧本等等。然而这并不是要用还原论的观点简化媒介的复杂性,而仅仅是理解媒介的开端。

在此基础上, 麦克卢汉提出了媒介的冷热之分。如果一个媒介相对较冷,则意味着它的具有较低的清晰度、信息量和技术含量,也因此需要受众有更强的参与度,与之相对的,热媒介则清晰度、信息量和技术含量都较高,受众参与度低。这里的受众参与度概念容易和“注意力”概念混淆,前者是指受众需要聚精会神才能有效消费媒介及其传递的内容,这和通常理解的“注意力程度”高低是相反的。热媒介通过多层叠加而被“加热”,所需要的技术越来越多,清晰度和信息量也越来越大,人在此过程中延伸了自我,同时也让渡了更多的官能给媒介,所需要的参与度也越来越低。

可以看到,每种新媒介走向流行的原因都是在通过叠加更多的已有的冷媒介而进行加热的过程

在上一篇文章《从超级文本到超级视频》中,我提到了专业的视频编辑软件中都会包含一个多轨道的时间轴,编辑视频的过程就是通过把图片、文字、视频和语音、音乐和效果音等多种素材内容进行排列和混合。这个多轨道的编辑界面,无比准确的还原了麦克卢汉所设想的媒介进行叠加的空间结构。你可以形象的理解,那些精彩绝伦的视频内容往往具有复杂的轨道叠加,最终带来引人入胜的感官效果。

再举一个例子,科学理论是抽象的存在于少数科学家的认知中的;而论文则进行了初步的具象化,使得学术界可以对理论进行讨论和传播;教科书是在论文基础上增加了深入浅出的文字和图片;而老师的讲授则进一步叠加了幻灯片和声情并茂的讲解;科普畅销书则进一步通过更加通俗的例子和通俗的语言来进行普及。尽管如此,一本顶级畅销书能覆盖的人群不过数十万,如果能够把道理变成故事和剧本搬上电视或者大银幕,则很容易覆盖百万千万量级的受众。

这就是媒介如何在被加热的过程中走向了大众,其影响也因之突破了冷媒介所能覆盖的少数精英人群。人类从部落中走出来,汇集到世界的广场中央,在震耳欲聋的广播声中,形色各异的跳着统一的舞步。

麦克卢汉在书的第二部分分析了十几种常见的媒介,每种媒介以一个单独的章节进行解读。他的高明之处在于把媒介的范畴充分的扩大化了,不仅仅关注时代最关心的广播、电视和电影,也囊括了货币、道路和服装,甚至连数字、时钟和语言这些非常底层的媒介也被覆盖其中。这让我想到了 Gary Becker 等一众经济学家如何以其理论工具来分析婚姻、犯罪等看起来和经济学无关的人类行为;在麦克卢汉的年代,媒介和传播理论就在扮演这个“万物理论”的角色。

理论精彩之处当然不仅仅限于对已有现象的解读,更重要的是具有对未来的超前预判。后者无法在理论提出之时得到验证,甚至只有在理论提出者身后多年才能重新被人发现。过去二十多年中,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接踵而至,以极快的速度成为几乎所有人的延伸;智能手机和更多的移动智能设备,就像长在了人身上一样;而其计算和感知能力越来越多的代替了人本来的器官;新的媒介和内容喷涌而出。麦克卢汉没有预言到它们的具体形态,但他看到了媒介如何通过吞噬过去的媒介使之成为自己加热过程中所需的燃料。伴随着节奏感极强的背景音乐,模仿某些固定动作或台词的表演,配上 AI 滤镜带来的精致妆容,中间穿插混剪的镜头——短短数十秒的感官冲击,就是全新的滚烫的高能新媒介。

不难发现,这些新媒介的“高能”来源于对过往内容的“压缩”和“榨取”。真正原创的内容越来越少,大量的一夜爆红的流行内容实际上是改编、混剪、模仿甚至抄袭。人们无需在漆黑一片的影院等待剧情的徐徐展开,五分钟的电影解说就能把最刺激的那些镜头和情节呈上。也许,无法预言媒介的未来的真实原因是媒介没有真正的未来,有的只是对过去的 loop 和 remix 而已。

最后引用三段麦克卢汉在书中的预言,作为文章的结尾。相信你会和我一样,在这些谶语面前目瞪口呆。

对内容和消费关系的阐述,商品的价值构成中内容的成分越来越多(或者说商品本来也是一种冷媒介,在叠加了因为营销活动带来的品牌内容后而被加热):

在新型、电力的信息时代和程序化生产中,商品本身越来越具有信息的性质,虽然这一趋势主要出现在日益增加的广告预算中。意味深长的是,维持媒介的主要负担,都落在用于社会交往的商品上,比如香烟、化妆品和肥皂(肥皂是用来洗掉化妆品的)。

对未来消费通路的预言:

威廉·弗里曼(William M. Freeman)为《纽约时报》(1963 年 10 月 15 日,星期二)撰文说:完全可以肯定,“今天的送货车推销方式将发生一个决定性转变……购物的主妇可以收看各种商店的电视节目,而她的信用卡则由电视自动予以确认。各种商店将以丰富而真实的色彩供顾客收看。距离将不成其为问题,因为到本世纪末,顾客可以通过电视与商店直接联系,无论他离商店有多少英里的距离”。

对技术逐步成为中枢神经系统的延伸的阐述:

我们搜集资料的工作业已到达一个类似的时刻,我们每一次伸手取口香糖的动作,都清清楚楚地被计算机捕捉住了,我们最细微的动作都被转换成为一种新的概率曲线或某种社会科学参数。我们的个人生活和团体生活变成了信息加工过程,因为我们已经把自己的中枢神经系统放在身外的电力技术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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