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国家

August 28, 2022

Balaji Srinivasan 的新书 The Network State 其实不能算是一本书，因为它根本没有 ISBN 编号，你也只能在其官方网站和 Amazon 上找到电子版。Srinivasan 宣称自己将持续更新「书」的内容，所以在你读到本文时，「书」也许已经更新了。

为了简单起见，本文仍然将以「书」来指称这部作品。它把技术和政治这两个话题放在一个问题空间中进行讨论，这体现在它的标题中：The Network State: How to Start a New Country? 我把它翻译为：网络国家。

Balaji Scrinivasan

Balaji Scrinivasan 是谁？

1980 年在美国纽约州长岛出生长大，在斯坦福大学获得 EE 博士学位。

很多地方会介绍他是前 Coinbase 的 CTO，但如果你稍微了解 Coinbase 的历史就知道，他其实只呆了一年。根据 Wikipedia 的记载，他早年曾经在基因监测、求职搜索等多个领域创业，直到 2013 年，开始进入 Bitcoin 挖矿领域，后来转型为 earn.com，提供以电子邮件为基础的加密货币转账服务，这家公司到 2018 年被 Coinbase 收购，Scrinivasan 由此加入了 Coinbase 并担任 CTO 职位，推动 Coinbase 接受更多加密货币的资产类别，助推其交易量在 ICO 狂潮中进一步上涨，但同时也造成管理层动荡，他本人也随后辞职，专心做起了投资人。

早在 2013 年，他曾在 Wired 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题为 Software is Reorganizing the World 的文章，其基础是他在 Y Combinator 的 Startup School 上的演讲。其中，他已经开始形成了一套较为完整的思想，指出人们越来越多的将社交生活和工作搬到云端，并在其中形成新的群落和团体，虽然可能在物理距离上相距很远，但在精神状态上更加相近。

Technology is thus enabling arbitrary numbers of people from around the world to assemble in remote locations, without interrupting their ability to work or communicate with existing networks. In this sense, the future of technology is not really location-based apps; it is about making location completely unimportant.

因此，技术正在使来自世界各地的任意数量的人聚集在偏远地区，而不中断他们的工作能力或与现有网络的沟通。在这个意义上，技术的未来并不是真正的基于位置的应用程序；而是使位置完全不重要。

这些观点并非是关于技术本身的讨论，他在文中问道：

At first this sounds rather implausible. Perhaps the internet will spur a wave of internal migrations as online communities begin gathering in person—but could this process really lead to a new city, or country?

起初，这听起来相当不靠谱。也许互联网会刺激内部迁移的浪潮，因为网上社区开始聚集在一起，但这个过程真的会导致一个新的城市或国家吗？

他甚至向硅谷甚至美国作为创新中心的地位发起了质疑：

Silicon Valley is nothing special. The geography of physical concentration is incidental and not worth fighting over.

硅谷并没有什么特别。地理聚集是一种偶然，并没有争论的必要。

媒体被 Scrinivasan 的「傲慢」激怒了，但这并不是事情的结束。Balaji Scrinivasan 没有打消他的念头，而是把它们写成了一本书。

The Network State

什么是 The Network State？

在书的开头，Scrinivasan 写了一句话、1000 字和一篇短文的三个版本。这里选用一句话版：

A network state is a highly aligned online community with a capacity for collective action that crowdfunds territory around the world and eventually gains diplomatic recognition from pre-existing states.

网络国家是一个高度一致的在线社区，具有在全球进行领土众筹的集体行动能力，并最终获得现存国家的外交认可。

以及一个加长的解释：

A network state is a social network with a moral innovation, a sense of national consciousness, a recognized founder, a capacity for collective action, an in-person level of civility, an integrated cryptocurrency, a consensual government limited by a social smart contract, an archipelago of crowdfunded physical territories, a virtual capital, and an on-chain census that proves a large enough population, income, and real-estate footprint to attain a measure of diplomatic recognition.

网络国家是一个具有道德创新、民族意识、公认的创始人、集体行动能力、个人文明程度、综合加密货币、受社会智能合约限制的合意政府、众筹实体领土的群岛、虚拟资本，以及证明有足够多人口的链上人口普查、收入和以达到一定程度的外交承认的不动产足迹。

在 1000 字的版本中，还有如下补充：

The key idea is to populate the land from the cloud, and do so all over the earth. Unlike an ideologically disaligned and geographically centralized legacy state, which packs millions of disputants in one place, a network state is ideologically aligned but geographically decentralized. The people are spread around the world in clusters of varying size, but their hearts are in one place.

关键的想法是要从云端生成土地，并在全球都这样做。与意识形态上不一致、地理上集中的传统国家不同，传统国家将数百万的争端者集中在一个地方，而网络国家在意识形态上是一致的，但地理上是分散的。人们分布在世界各地，形成大小不一的集群，但他们的心都在一个地方。

显然，1000 字版本更加容易理解，而前面的一句话版含有更多的技术定义。拆解来看：

• 高度一致的在线社区：在线社区容易理解，高度一致指的是在价值、意义或目的上具有高度共识。
• 在全球进行领土众筹的集体行动能力：集体行动能力对应于「高度一致」，但需要成员产生实际的行动，「领土众筹」一词难以翻译，大意是说网络国家的领土分散，甚至可以说领域疆域并不重要。
• 现存国家的外交认可：这一步极为困难，可能会产生巨大的对抗冲突，也是本书最为激进和敏感的部分，也是最为乌托邦的目标。

在上述理解的基础上，「加长的解释」则进一步定义了网络国家成立的种种要件。其中比较有特点的是强调了加密货币在网络建国中的重要性。如果对比 2013 年的 Software is Reorganizing the World 一文，2022 年的这本书在方法论上最大的升级就是看到了加密货币在形成共识和组织行动上的可能性。

聪明的读者并不需要我赘言。即便没有加密货币的参与，我们也都能想到在互联网已经可以让大部分成年人都稳定接入后所产生的社会生活变化。Web 2.0 在开放了读写能力后，互联网让交流和交易变得更加简单，但它是否能够达到上面所讲到的「高度一致」或「集体行动能力」吗？并没有。人们在社交媒体上表达不同的意见，发生剧烈争执，虚假信息无法识别，在过度的娱乐内容裹挟下奔涌而来。一代创业者悄然退场，个人财富的累积并没有带来意义上的满足感，相反，他们都不约而同的陷入了反思。

以加密货币为基础的 Web3 是解答吗？这是 Scrinivasan 的看法。

History

History vs. Trajectory 这一章令人惊喜。由于「历史」这个词已经司空见惯，所以人们不再花时间重新思考它的价值和定义。

在价值层面，历史是赢得争论的方式，是获得合法性的手段，是决定道德、宗教和政治正确性的标准，也是建立媒体权威的基础。

在定义层面，Scrinivasan 这样写道：

We can encode all of this into a phrase: history is a cryptic epic of twisting trajectories. Cryptic, because the narrators are unreliable and often intentionally misleading. Epic, because the timescales are so long that you have to consciously sample beyond your own experience and beyond any human lifetime to see patterns. Twisting, because there are curves, cycles, collapses, and non-straightforward patterns. And trajectories, because history is ultimately about the time evolution of human beings, which maps to the physical idea of a dynamical system, of a set of particles progressing through time.

历史是曲折轨迹的加密史诗。这是机器给的翻译。逐字进行拆解。

• 加密 Cryptic：历史的讲述者往往并不可靠，经常会有意的误导。
• 史诗 Epic：历史具有漫长的时间尺度，人需要超越个人经验，甚至超越人类的生命尺度来总结规律。
• 曲折 Twisting：历史的发展往往经历兴衰周期，而非线性上升。
• 轨迹 Trajectory：历史是关于人类进化的，最终可以映射为个体在时间中前进的动态系统。

他继而定义了 microhistory 和 macrohistory。简单理解：前者是可复现（reproducible）系统的历史，通常具有较少的、容易搞清楚相关关系的变量，可以相对简单的进行量化分析和预测，比如：一台无人机的飞行轨迹就是 microhistory；后者是不可复现的历史，系统中变量数量众多，关联纷繁复杂，难以进行量化分析和预测，比如：金融市场的变化就是 macrohistory。

Macrohistory 是 microhistory 的延续（continuum），主要有如下几点原因：

1. 科学发展让过去不可复现或预测的历史变为了可以复现和预测的历史。
2. 科学发展的主要方法是：改进仪器（instrumentation）和记录（record-keeping）。
3. 人们通过查看记录来了解历史。
4. 今天，人类掌握了前所未有的数字化的记录方式。

建立在「大数据」基础上的「大历史」，最终是能够容纳一切的数据记录，随着科学发展带来的认知能力提升，从 microhistory 延伸进入 macrohistory 的疆域。

「大数据」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词汇了，它甚至已经在某些社交平台上已经成为一种带有娇嗔气息的梗。如果说 Web 2.0 以来的科技公司还有一些贡献，那么就是让人类无意之中以数字化的形式「分享」了越来越多的个人数据；在反面，这些数据的提交和后续处理都没有经过相应的校验，个人和平台都并不想为之背负太多责任，因而也就造成了种种问题。

在公共领域，政府一般担任了监管的角色。在政府机关办事的那种压迫感，就是一种被审视的感觉：每个人都被剥去了原有的社会身份，还原为赤裸、朴素的数据，在表格上、证件上，用严肃、呆滞、空洞的眼神完成信息记录的过程。偶然发生的信息泄露或错误，都可能是一场巨大的存在主义危机，让人不寒而栗。

基于区块链技术的 Web3 旨在解决上述问题。加密技术本质上是一种通信协议，它的确增加了控制，但这种控制却是为了更好的流动——人们无需建立一对一的信任关系，而选择信任系统，就可以保证个人秘密不会被不当处理。Web 2.0 时代的产品在过去十年的花样除了媒介形态的变化，主要就是在个人隐私的私密和公共上做文章，但在商业模式上由于其未能与内容-流量模式割席，最终还是需要尽可能的选择公共流通的方案——这是在内容流通意义上的「全球化」，尽可能打破人为设定的边界，任何人可以看任何内容，在效率意义上达到最大化。很多科技领袖都会推崇的《三体》，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三体人没有秘密，这个设定让人性显得很渺小。

政府和技术虽然选择了截然不同的两种路径，但其基础都是需要建立一种简单信任关系：人们为什么要交出自己的秘密？每一种路径都需要承诺若干好处，这种好处既可能是长期的，也可能是当下的（我想起「注册软件送鸡蛋」这样的经典案例）。Scrinivasan 有一句很好的总结：

Those are the two extremes: political truths that you can change by rewriting the software in people’s brains, and technical truths that exist independent of that.

政治真相和科技真相是两种极端：前者通过改写人脑中的软件来达到，后者则独立于人脑认知而存在。在这背后，实际上是硅谷科技经营和华盛顿的建制派之间越来越强烈的对立冲突。

还有一句更经典的对比：history written by the winners vs. history written on the ledgers.

Startup Society

Scrinivasan 意识到，科技或许提供了更先进的记录方式，但它自身并不能解决意义的问题。他提出了 Startup Society 的概念，这是相对 Startup Company 而言的——后者是我们所熟知的「创业公司」，往往以解决现存社会生活中的特定问题为起点，往往以便利性为起初的卖点，但很少会在初期想明白「意义」和「使命」这样的宏大命题。

而在 Startup Society 中，这些宏大命题就非常重要。Scrinivasan 认为应该是 Causes First, Company Second（意义第一，公司第二），而回答宏大命题的方式往往是从对现有问题的挑战开始的：

Just as a note on terminology, we consider a startup society to be a new community built internet-first, premised on a societal critique of its parent community, and founded for the purpose of addressing that specific societal problem in an opt-in way – namely, by recruiting people online to voluntarily form an alternative society that shows a better way.

初创社会是一个先在互联网上建立的新社区，以对其母体社区的社会批判为前提，其目的是以自愿加入的方式解决特定的社会问题——也就是说，通过在网上招募人们自愿组成一个更好的替代社会。

以及：

The concept is that you don’t want or need to start an entirely new religion to build a startup society, but you do need a moral innovation of some kind. If all you have to offer is a higher standard of living, people may come as consumers, but they won’t come for the right reasons. The consumer-citizen is coming to enjoy a great society, not to sacrifice to make a society great. They won’t understand the values that underpin your startup society’s valuation. And you likely won’t be able to build that high valuation or higher standard of living without a higher purpose, just as neither Apple nor America itself was initially built for money alone. You want to recruit producers, not consumers, and for that, you’ll need a purpose.

你不想也不需要开创一个全新的宗教来建立一个初创社会，但你确实需要某种道德创新。如果你所提供的只是更高的生活标准，人们可能会作为消费者前来，但他们不会出于正确的原因前来。消费者-公民是来享受一个伟大的社会的，而不是来为使一个社会伟大而牺牲。他们不会理解支撑你的初创社会估值的价值观。而且，如果没有更高的目标，你很可能无法建立那种高估值或更高的生活标准，就像苹果和美国本身最初都不是仅仅为了钱而建立的。你想招募生产者，而不是消费者，为此，你需要一个目的。

在 Nadia Aspoarouhova 的 Idea Machines 一文中，她用以下的图形表示了相似的概念：

文章也把 Scrinivasan 的 Network State 和 Startup Society 概念包含其中，也就是说 Idea Machine 在抽象层级上更高一些。两者都把 ideology 放在 community 之前，作为一切发生的基础，而 Idea Machine 则更看重观念走向实践的必需要素，比如议题（agenda）、资金（funders）和运营（operators & operating initiatives）。

Scrinivasan 没有在书中具体展开这些话题，而是用加密货币的基本属性来解释为什么 Startup Society 能够驱动成员的集体行动：很多人都很熟悉的智能合约和代币经济就是背后的原力。如果观察 Web3 现有的一些项目，无论是 SocialFi 还是 GameFi 都未诞生强有力的例证。

Why Now?

为什么是现在？

Scrinivasan 总结了人类历史上的前沿开放和封闭：

To summarize, (a) the period of European greatness corresponded to the open frontier from 1492-1890, (b) the period of total war corresponded to the closing frontier from 1890-1991 which ushered in a necessarily zero-sum world, (c) the peaceful reopening of the digital frontier could lead us again to a time of greatness, (d) the American and Chinese establishments are trying to close that frontier and trap us into the same steel cage match of the 20th century, (e) but with sufficiently good technology we might be able to escape these political roadblocks and (f) reopen not just a digital frontier, but a physical one: on remote pieces of land, on the sea, and eventually in space. This is what we refer to as the generalized Frontier thesis.

这里的前沿（Frontier），理解成「边界」的概念也是可以的。

1. 1420-1890 年的欧洲繁荣，逐步打开全球边界。
2. 1890-1991 年的全面战争，导致边界封闭。
3. 1991 年开始，数字化驱动的边界开放。
4. 2019 年开始，Covid-19 后，中美两国的建制派再次尝试关闭边界。

Scrinivasan 在 Tim Ferriss 的播客上讲到：世界将进入一个高波动性的时代。波动性可以用两个坐标轴来推演：1 社会政治（sociopolitical）；2 技术经济（techonoeconomic）。

1. 社会政治（sociopolitical）：Ecosystems develop very slowly, and then all at once. 生态系统的发展规律是缓慢而突然的，或者说从量变到质变。
2. 技术经济（techonoeconomic）：社交媒体和加密货币是两大导致波动性的技术要素，社交媒体增加社会波动性，加密货币导致金融波动性。按照前面讲过的理论，这两者显然都属于 macrohistory，都是难以复现和预测的。

技术经济变量是引发波动性的源头，推动社会政治变量发生「缓慢而突然」的变化。而技术带来的效率改进可能会被几种可能性所牵制：

1. The Great Distraction：效率改进都被社交媒体和游戏吸引走了。
2. The Great Dissipation：效率改进被合规、流程给稀释了。
3. The Great Divergence：效率改进的收益被少数人获得了，大部分人没有获得增益。
4. The Great Dilemma：效率改进被 line-by-line profiling study 消耗了（我没有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5. The Great Dumbness：效率改进被愚蠢的决策浪费了，作者举了西方的在公共基础设施建设上的例子。
6. The Great Delay：效率改进的收益需要等到机器人技术成熟后才能获得——也就是说只有机器人才能完全发挥效率改进。

这些选项无论进入哪一种，都会让技术变革所产生的社会政治效应看上去被削弱了。而突变的关键在于人机界面是否能够更加无缝结合，在这个意义上，无论是脑机接口还是元宇宙，虽然各自处于早期阶段，都可能带来前所未有的影响。

这本书中包含了很多政治分析，限于我的认知能力，不打算在这里展开了。

个人认为书中的很多理念更多是假设性的，乌托邦式的，落在行动上的可能性不大。但它的确深入剖析了一些底层机制的运作原理，比如：对媒体权力的理解（认为《纽约时报》对于美国建制而言是拥有真正权力的）等。但 Network State 的理论恐怕还是低估了技术监管的发展，以及人性的复杂。互联网社区曾经被广泛的比喻为是一座一座城市，而治理城市和治理国家是全然不同的事情，就如作者所用的 macrohistory 和 microhistory 概念，规模尺度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复杂性，这也是为什么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需要土生土长。

这也同时是我在读完本书以及 Matthew Ball 的 The Metaverse 一书后，对当下的技术周期心存怀疑：这个故事过于庞大，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完整地讲述它。在十几年前的移动互联网发端的时候，或者更早的 PC 互联网，人们基本上预言了通信、商业和媒体会发生的变化——预测的偏差往往发生在形态的实现细节上——这些变化也可以说没有变化，我们是按照现实物理世界中可能会发生的状况来开发数字版本。这些「创新」或许是颠覆性的、破坏性的，但归根结底是继承和延续。

Network State 和 Metaverse 显然在挑战更加底层的结构。它们现在的清晰度都很低，似乎刚刚从电影剧本中走出来，但是，我们都知道，现实比虚构要昂贵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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