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开放当作问题
在一份文档中,我写下了一句话:
开放这个词,类似于自由,对一个人的开放,可能是对一群人的暴政。
它固然存在于某些特定的上下文中,而在此,我希望能让它暂时脱离那些繁复的根源,单纯地,讨论一下「开放」本身。这个词自从互联网开始在民间滥觞,就一直被奉为圭臬,而在近来,却因为种种原因被认为是碰到了来自垄断性平台的阻碍。开放,不仅仅与其直接反义词「封闭」对立起来,也和「反垄断」和「反规模」站到了一起。也有 Web3 这样的时髦名词以不同的身段登上舞台,试图重新开启新的范式。
纵然有利益相关的嫌疑,但我还是认为事物有其固然存在的本质,在不妨碍多数人福利和持续创新进步的前提下,「开放」的问题总应该被深入的讨论一下。
开端
互联网是以开放的姿态开始的。它最初是由一些基础通信协议松散的连接在一起。协议是机器之间通讯的语言,机械而缺乏变通。今天的从业者几乎没有什么人懂得这些底层的原始语言,经过数十年的发展,高级概念早已把这些铜质线缆般的协议严实的包裹起来,在外层暴露出来的,是丰富而易用的应用。早年还偶尔能在浏览器中看到 HTTP 404 这样的状态信息,而今天,它可能是以一只可爱的小恐龙的形态出现在世界上的。
这就是「瘦协议 + 胖应用」的范式。在这个范式中,应用层蕴含了巨大的价值创造潜力。风险投资家 Joel Monegro 对此进行了精彩的总结:
上一代共享协议(TCP/IP、HTTP、SMTP 等)产生了不可估量的价值,但其中大部分在应用层被捕获并重新聚合,主要以数据的形式(想想谷歌 、脸书等)。 互联网堆栈,就价值的分配方式而言,由「瘦」协议和「胖」应用程序组成。 随着市场的发展,我们了解到投资应用程序会产生高回报,而直接投资协议技术通常会产生低回报。
很容易理解,过去二十多年的互联网发展,在海量资本的浇筑之下,试了无数的错,但最终发现一些始终重要的事情:最近字节跳动公布出来的十年前的产品文档,以及王兴多年前讲过的「四横三纵」,都是赢者以复盘的形式做出的预判或总结。身份、资产、时间和空间,这些基本概念没有在初代互联网的协议中被固化下来,而是在后续数代企业的生死淬炼中才得以沉淀。今天,数以十亿计的人们每天出门都要扫描二维码来表明自己是谁,去过哪里,以及完成日常生活必需的交易。应用层已经不可避免也不可逆转的变得极为厚重,人们此时才意识到,这些「胖」应用实质上是超级平台,它们已经重写自己的协议,它们变成了新的互联网,如果还不算是替代了互联网的话。

搜索引擎、即时通讯、电商支付,这些巨大的平台网络之间有着根深蒂固的协议鸿沟,而在表面之下,支撑它们的操作系统也以全然不同的协议搭建。在这些彼此不相通的平台之上,反而是原子世界的那些事物更加温和通融:内容、商品和金钱在不同的平台之间跳动流转,内容想要俘获每一个头脑,商品想要奔赴每一种需要,金钱想要流向每一分利润。
一个不互相连通的互联网还是互联网吗?实际上,在 App Store 问世之后,互联网的基础组成元素「网页」的作用就已经被大幅削弱了,取代它们的是应用。应用开发成本更高,但使用体验更好。在起初,应用开发者以个人和小团队为主,但很快这种情况就发生了逆转,少数应用获得了巨大的优势,形成了平台经济,这种优势的根源并非风险投资的热钱,而是它们实际上在以应用的名义,做协议的事情。
协议
如果要构建一个新的协议,你会怎么做?
协议本身或许有好坏之分。但是,很多设计精巧优雅的协议并没有取得最终的胜利。协议需要快速发展的规模,也就是俗称的「冷启动」,来让足够多的人来加入协议。网络效应一旦出现,后面的故事就会精彩纷呈。
因此,开放不仅仅应该是最佳的营销策略,也应该是关键的技术规格。从 Web 1.0 走向 2.0 的过程,其实是人们意识到,网络的真正价值在于通过开放协议的方式来构建平台,从而以轻资产的形式来完成从零到一的初创过程。这个认识巧妙的把追逐自由和利润的双重目的黏合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硅谷文化。
同时,协议应该是越来越「胖」的。每一次新协议的构建,都是在旧有协议总和基础上的进化。Brian Arhur 在《技术的本质》中讲道:
该进化机制可以简述如下:之前的技术形式会被作为现在原创技术的组成部分。当代的新技术将成为建构更新的技术的可能的组分(构件)。反过来,其中的部分技术将继续变成那些尚未实现的新技术的可能的构件。以这种方式,慢慢地,最初很简单的技术发展出越来越多的技术形式,而很复杂的技术往往用很简单的技术作为其组分。所有技术作为一个整体自力更生地积少成多、由简入繁地成长起来了。我们可以说技术从自身创生了自身。
他把技术和生物相比,并把技术的进化方式称为组合进化(combinatorial evolution)。Email 逐渐变成了即时通信,后者是构建在现有的网络协议基础上,而能够演变出多种多样的沟通方式来——甚至于,正如我们在微信等平台上看到的一样,它反过来以通信关系反过来定义了每个人的身份和资产,继而成为整合了更多现代能力的新一代协议。
相比之下,Google 出现得太早,只能用类似黑客的方式对网页进行爬取和索引,在版权保护意识日益浓厚的今天,很难说是否还会有足够的空间让类似的模式成立。Facebook 和 Twitter 出现的时候,互联网行业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的开放 API 运动,特别是 Twitter,出现了一大堆第三方客户端,其中最流行的 Tweetie 后来还被连人带产品收购进去成为了最早的 Twitter iOS app 的原型。Facebook 很快意识到开放必须有边界,转而把社交图谱封闭在自己的平台上,而保留了登录、发表内容等开放接口,开放的大部分都是「写」权限,如果你想看到好友动态,只能到 Facebook 的第一方网站或应用上。iOS 和 Android 则把协议封装到各自的 OS 层,iOS 则依靠 iPhone 和 iCloud 从端封闭到云。
经过多年的实验,基本上可以验证一件事:封闭并没有听上去的那么差,相反,它比开放用上去更加流畅顺滑,更加井然有序,更少的质量意外,更少的安全担忧。这背后是刀法精准的对协议中的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漏洞进行修补、审查、封装和延展。
今天,你甚至都不再能从 Google 和 Twitter 这些当年最信奉开放精神的公司口中听到类似的口号了,尽管它们还是依靠大量的开源技术驱动各自的服务。从开放到封闭,这种 180 度的大逆转如同我们熟知的「魔戒」故事,不由得令人扼腕叹息。
向封闭发起挑战的,正如 20 年前发生过的一样,是又一批开放的鼓吹者。在缺乏充足资源支持的前提下,他们需要用听上去新、但实际上早就已经被讲过无数次的叙事来说服将信将疑的人们,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Bitcoin、Ethereum、Blockchain、Metaverse、NFT……所有这些词汇在过去几年中旋转木马般的出现在面前,让你一边怀疑世界,一边怀疑自己,可能自己是真的老了,毕竟几年前,自己还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挑战
Web3 很可能在表演一个挑战者的剧本。
在 Monegro 发表总结的 2016 年,Web3 一词还未如今天一般流行,但他还是提出了一种新的范式,也就是反过来,把协议层做厚,应用层做薄,不同的应用共享协议层提供的基础数据,比如用户的个人信息、支付等等。当这些基础数据和能力都沉淀到协议层之后,应用层就不需要重复造轮子,也就会轻量化许多,有机会更加去中心化,更开放。
这的确是 Web3 所倡导的,将平台的权利以 DAO 的形式去中心化,所谓 DAO(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即去中心化自治组织,以「以公开透明的计算机代码来体现的组织,其受控于股东,并不受中央政府影响」。一般而言,DAO 会以发行代币的形式来募集资金,并把代币持有者的投票作为组织决策的方式。
面对 Web3 的挑战,质疑声自然是很多的。既有像 Moxie Marlinspike 和 Molly White 这样的草根 hackers,也有像 Jack Dorsey 和 Elon Musk 这样在上一轮浪潮中收获颇丰的大人物。怀疑的论调并不难理解和接受:去中心化机制自身所带来的效率和安全问题,开放能够持续维持下去的问题等等。所有这些问题,都是在过去 20 年甚至更长的历史中反复出现的。特别是像 Jack Dorsey 这样的人,亲身经历了太多的权力斗争,很难让他相信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
开放也好,去中心化也好,这些词汇往往被认为带有褒义色彩。这种认知与对「垄断」的敌意是一致的:越是信仰开放,就越担心中心化的垄断企业会操纵、攫取和剥削。这种担心不无道理,因为历史上有太多的例子可以援引。垄断带来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也带来了需要面对海量消费者需求的责任。在众口难调和个性化承诺的前提下,任何一种操作都可能被大部分人看作是压制性的——尽管操作行为本身可能并无恶意。
有趣之处在于,垄断的对立面,开放其实并不能改善消费者所面临的困境。开放看似提供了多种选择,但每一种选择都势单力薄,数量或许众多,但质量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如同早年的 Android 应用商店,充斥着大量个人开发者的业余作品,很多制作粗糙,也缺乏更新和维护,安全性更难以保证。开放道路的确带来了选择,但也创造了混乱,更助长了在开放之上的垄断——Google 的 Android 得以成为今日世界最大的操作系统,并且也无可避免的逐步走向封闭。
这些问题在今天的挑战者 Web3 身上也在上演。在 Moxie Marlinspike 那篇广为传播的文章中,有这样一段话,可以说是对 Web3 的所有评论中最为犀利的:
炒作 NFT 的人从根本上来说并不关心分布式信任模型或支付机制,但他们关心的是钱在哪里。因此,钱吸引人们进入 OpenSea,他们通过建立一个在 Web2 空间中建立的、以 Web3 为底层协议的平台来改善体验,他们最终提供了通过 OpenSea 本身而不是通过你自己的智能合约来「铸造」NFT,最终这一切为 Coinbase 提供通过你的借记卡进入他们自己的平台验证的 NFT 市场打开了大门。这为 Coinbase 通过 Coinbase 持有的暗池管理代币本身打开了大门,这有助于消除交易费用,并使其有可能完全避免与智能合约互动。最终,所有的 Web3 组件都消失了,你有一个用你的借记卡买卖 JPEG 的网站。由于市场动态,该项目不能以 Web2 平台开始,但同样的市场动态和中心化的基本力量很可能会促使它最终达到这个目的。
简单解释就是,人们并不是因为 Web3 所承诺的开放特性而来,而是为了 NFT 套利的巨大潜力而来。OpenSea 和 Coinbase 可以认为是 NFT 的淘宝和支付宝,为了交易的便利性和安全性,它们都不是开放或去中心化的,却也成为 Web3 的基础设施。
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人们为钱而来,而这里的「钱」到底是以垄断的法定货币计量的,还是开放的加密货币计量的呢?
这个问题的残酷之处在于:很多人最终仍然会选择法定货币,而其中心化特征正是 Web3 希望挑战的。
现实
在微观层面上看,平台的基本功能是促成价值交换。风险投资人 Chris Paik 定义了原子价值交换(Atom Value Swap)的概念:
原子价值交换是对生态系统中重复核心交易的可持续性的衡量。商品或服务的支付是原子价值交换的一个例子,即用现金交换物品或服务。双方都认为交易是有利的,因此交易发生。如果产品或服务的价格过高,买方将不会参与交易。
他也提到,世俗意义上的价值交换往往容易以市场价格来衡量,而还有一些价值交换不那么明显,也难以用市场价格来定价,行为心理学往往会扭曲从供需到交易变化的预期反应。比如,粉丝为自己喜欢的创作者打赏的支付价格就很可能不能用供需关系来理解,交付价值(delivered value)和感知价值(perceived value)之间的差异可能非常惊人,但也广泛存在。平台的存在价值就在于能够定义自己的原子价值交换,并让它们持续不断的发生。很多时候,平台的确能够带来更高的感知价值,这是再明确不过的价值创造,平台也应该从中获益。
一旦平台被要求向竞争对手开放,原子价值交换的平衡就可能被打破,因为交换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平台就不再有持续经营的假设,也自然不大可能保证交易的稳定性,更不用说创造额外的感知价值。这就是为什么当平台发展到一定阶段,一定会开始改换旗帜,重新设立开放的边界。
但平台永远不会拒绝对自身的上下游保持开放,才能吸引供给和需求的双边,从而行使自己的匹配供需双方进行价值交换的功能——在这一点上,开放几乎是和增长同义的。所谓封闭,是针对和自身具有直接竞争关系的其它平台而言的(比如:微信禁止链接跳转向淘宝)。反垄断的要义也主要针对那些利用自身在某个业务上的垄断地位而影响其它业务的正常竞争的情况——这种行为才是真正伤害消费者福利的。
正如前文讲到的,在较大的规模上保持开放会带来很多的问题,而解决问题的成本与规模之间并不是简单的线性关系。比如,社交媒体上的虚假消息和网络暴力,外卖平台的食品安全,网约车的乘客安全等。要理解到,规模不仅仅是数量问题,更是熵增问题。平台经济中的道德风险和囚徒困境比比皆是,一颗老鼠屎就能毁掉一锅汤。平台**是中心化的,其脆弱性是内生的,这是平台经济在模式上最大的困扰。**平台治理的种种手段,本质上是在识别和限制,难免会带来种种误差甚至误伤。这种工业化的连带伤害往往被等同于中心化或垄断的罪恶行径。当然,不能否认的是,平台也往往会从自身利益出发而做出选择,也会带来对平台上的个体利益的损害。
这就是本文在开头讲到的:对一个人的开放,可能是对一群人的暴政。
平台治理的种种困难甚至于可能超过了其规模增长的复杂度,而成为其持续经营的首要难题。这往往是在构建平台之初未能想到的二难窘境:要增长,便要开放;而开放,就会带来混乱。而由于平台的中心化特点,又很可能被单点问题万箭穿心,这既是开放的边界,也是平台规模的边界。
在长期中,开放并不稳定存在,但它会不断的向封闭和垄断发起挑战。我最近在「看理想」中收听到一档关于明治维新的节目,其中讲到 revolution 一词的本意就是周期性的更迭,当它后来被翻译成革命的时候,就带有了宿命的悲剧色彩:革命者最终也是要被革命的,挑战者也终将戴上魔戒。这一代以「胖」应用为载体的平台经济似乎遭受多方诘难,既有来自传统权力的批判,也有来自新生力量的挑战。更重要的,是开放与垄断、开放与规模之间的悖论是否能够得以调和。
开放,似乎是解决问题的良方;但现在,应该把开放当作问题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