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流行，还是音乐？
每过十年，音乐都会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出现在主流文化中，并扮演文化标识的角色。但每一次变化又都会让音乐本身变得更像一种工业制品。工业所要求的效率、规模、以及极少数人能承担的资本投入，更让这个行当成为无数怀才不遇的年轻人的梦想。选秀、偶像团体和粉丝经济，更让这个行业看上去显得癫狂。
本文并不想表达某种惋惜的情绪，只是想回看过去六十年的历史，总结音乐作为主流内容形式之一，产业变化对内容创作本身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Top 40 带来了人类第一个超级巨星
1950 年代，美国广播电台正面临来自电视机的挑战。从 1949 年到 1953 年的短短四年中，电视台的数量从 97 个，猛涨到了 550 个。电视机是当时美国家庭生活的必需品：1950 年到 1955 年，电视机的家庭渗透率从 9% 飙升到 65%。LIFE 周刊的标题是“电台已死？“——这也是在当时纽约和洛杉矶的传媒人的共同观点。
来自 Omaha 的 Todd Storz 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本地电台的生意。他敏感的意识到电视对电台的威胁，利用他熟悉本地广告客户的优势，快速的把节目转向本地化。
与广播电视不同，电台的覆盖范围有限，更适合播出本地化的节目内容。Storz 的电台结合了本地新闻、农产品价格、实时交通路况等，中间重复穿插一个歌曲列表。随着 Storz 电台的快速崛起，这些歌曲也成为了当地最流行的歌曲。
这是电台音乐 Top 40 格式的原型。Storz 当时不到 30 岁，他找来一批具有个性的年轻 DJ（这个词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发明的），让他们在播放歌曲的时候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介绍，DJ 和电台都因此建立了品牌。由于当时并没有成熟的数据统计方法，所以电台和当地的唱片商店达成交易，用免费的广告位来换取数据。40 首歌是 DJ 在三个小时的班次中能更换唱片的物理上限，但后来，电台发现播放的歌曲数量越少，对唱片销量的刺激越大，所以 Top 40 的数量逐步减少到 20 - 30 首。
Storz 认识到，重复是一首歌曲获得销量的关键。Top 40 虽然和实际销量相关，但 DJ 的个人品牌很容易在榜单中加入新晋的歌曲，并把这首歌推成热门。
Top 40 的格式成为电台音乐的主流形式。而这一点反过来对流行音乐产业的成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 Top 40 兴起的过程中，当时的行业协会 ASCAP 代表音乐人向电台收取费用，而很多黑人音乐却不再 ASCAP 的版权列表中，所以 DJ 逐渐增加在榜单中的黑人音乐的比例。这些音乐更强调节奏感，在 Top 40 的反复播放中更容易留下深刻的印象。超级巨星 Elis Presley 在这个时代诞生了——他是第一个同时具有黑人律动感和白人面孔的歌手。
60 年代开始，收听电台的功能成为了汽车用来广告的功能亮点之一，电台无处不在的伴随着美国生活。Top 40 和汽车电台一起，改变了音乐行业制作和推广其产品的方式。音乐必须“马上可以辨识”、“重复抓住耳朵的桥段”、“具有乐器演奏的前奏来让 DJ 有时间来介绍歌曲”。当音乐作品变得越来越工业化，个性化的 DJ 也逐渐不再是电台的关键。DJ 被要求用更短、更快的话语来介绍音乐。Top 40 逐渐成为一种面向大众推销音乐的主流形态。
小众的 FM 电台和叛逆的 Boomers
1965 年，FCC 要求电台不得在 AM 和 FM 上播出同样的节目内容，必须为 FM 独立制作内容。这个看起来简单的限令再一次改变了音乐产业。
FM 从音质上比 AM 更好，但传输范围更短。FM 对 AM 的打击，就像 50 年代 AM 对广播电视的策略一样。由于受众规模更小更精准，FM 电台注重用更细分的音乐类型来做自我定位，比如 Contemporary Hit Radio、Middle of the Road、Adult Contemporary 等。这些类型和我们今天在 Spotify 上看到的以音乐流派区分的频道非常相似。同时，FM 上也出现了一批更加具有个人风格的 DJ。Bob Fass 是当时这一类 DJ 的代表，他的节目可能会突然陷入沉默，也可能会语气激动而充满戏剧性。
这些 DJ 和 FM 电台一起吸引了新一批的电台听众：The Boomers。这是战后美国婴儿潮的一代人，他们在当时刚刚成年，处于人生巨大的不确定性阶段，经历了当时美国经历的巨大社会变化。FM 电台成为了这批年轻人的文化旗帜。小众、反商业、反主流文化，FM 电台喊出了“电台就是人民”的口号。伴随着越战和冷战的背景，FM 电台成了当时摇滚音乐的主要阵地。
同时，这种用内容偏好来标定人群特征的媒体形态也逐步获得了商业认可。FM 和 Top 40 完全不同：后者是一个大杂烩榜单，只看销量说话，而 FM 则是个人化的 DJ 打碟，而且按照音乐流派分类。你听什么电台，就代表了你是什么人。这一点帮助 FM 也获得了一定的商业成功。特别是 DJ Lee Abrams 在 1971 年开始在 FM 上推出更加主流的、类似 Top 40 的音乐内容（Album-Oriented Rock, AOR）后，FM 电台更加为主流人群接受。
直到 1980 年，FM 电台在全美十大市场超越了 AM 电台的收听份额，成为电台的最主流形式。
I Want My MTV
1970 年代后期，Warner-Amex 有线电视公司在获得初步成功后，持续投入推出更多有线电视频道，其中一个就是 MTV 频道。
MTV 早期团队很多不来自于电视行业，而来自于广播电台。早期的节目形式很大程度上借鉴了电台的 Album-Oriented Rock，也就是更加主流的摇滚音乐。筹备了约 2 年，在 1981 年 8 月 1 日正式发布。
当时唱片公司会为唱片制作一些视频，但成本很低，也不受重视。主要是为了节省艺人需要在欧洲和美国两大市场进行长途巡演的时间和费用。先通过一支音乐视频在电视上播放，如果反响强烈，再安排巡演。
MTV 抓住了唱片公司的营销需求，免费拿到了视频版权。在有线电视早期发展的历史中，能够免费拿到内容版权是一个巨大的优势。MTV 聘请了五位人设各异、年轻漂亮的 VJ（模仿 DJ 的叫法而来），主要吸引更加年轻的受众：年轻的学生人群。这些人当时并没有专属的电视频道来满足他们的文化娱乐需求，MTV 一举成为了他们的文化阵地，出现了通宵聚会看 MTV 的娱乐形式，堪称那个时代的流行文化标志。
MTV 为流行音乐行业带来了 Michael Jackson 和 Madonna。两个人可以说都是视觉和听觉艺术的大师。Michael Jackson 非常具有视频创意的天赋，早在 1980 年代早期就开始运用特效制作音乐视频。他的 Black or White 视频（就是那个摇头变脸的 MV，今天看来仍然惊为天人）长达 11 分钟，在 MTV 首播的时候，Michael Jackson 要求 VJ 称他为 King of Pop，并每周至少口播两次。而 Madonna 则在 MTV 的年度颁奖典礼 VMA 上奉献了 Like A Virgin 的现场首演，现场观众看着她穿着婚纱礼服用性感撩人的舞姿完成了表演。MTV 的快速崛起帮助唱片行业在 2000 年达到了历史巅峰，年销售额超过了 200 亿美元。
MTV 的黄金时期并不长。从它前期发展历史可以看到，这个电视台起初就面临着巨大的商业压力，因而导致在音乐内容的选择上倾向于主流和大众，后期更加倾向于 Top 40 的榜单式播放。在进入 80 年代后期后，由于受到内外部压力（其中 1989 年任天堂发布的 Gameboy 和 SFC 替换了 MTV 成为了年轻人最想热衷的文化产品），逐渐走向平庸。
为了竞争 MTV 上稀缺的推广资源，唱片公司竞相增加视频制作的预算，十几年间上涨了几十倍。高昂的费用让流行音乐逐步走向资本化：只有少数艺人能够获得这样的资源，而为了避免失败的投资，制作人进一步在音乐风格、艺人包装和制作流程上工业化。
Beats 比 Tunes 重要
1996 年，Clinton 政府颁布了电信法案，对传媒行业进行解绑。这次解绑的影响深远，音乐行业也发生了巨变。法案解除了电台经营的限制（之前一家公司最多只能同时运营 42 家 AM 电台和 20 家 FM 电台），掀起了电台行业整合的浪潮。两家公司 Clear Channel 和 Infinity 在法案颁布后的几年间，收购兼并了上千家电台，成为了美国电台行业的两大寡头。
兼并必将当来同质。电台开始用总部制定的策略和流程进行节目制作和音乐选择。从东海岸到西海岸，电台播出的歌曲开始大幅度走向趋同。尽管还保留了以音乐流派区分电台的传统，但每个电台播出的主要流派出现了集中，每个流派中会播放的歌曲数量也在减少。
1990 年代，瑞典 DJ Denniz POP 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招募了 DJ Max Martin 和 Cheiron 共同创作音乐。瑞典音乐素来具有旋律优美，易于入耳的传统。Denniz POP 抓住了当时欧洲和美国两大音乐市场的互补性，并融合了瑞典音乐的旋律特点，成为了流行音乐的制造工厂。
美国的流行音乐由于多年 Top 40 中黑人音乐的影响，具有节奏感强而旋律性弱的特点，而欧洲音乐则更强调旋律性。前者更适合跳舞而后者适合电台收听。Denniz 认为，流行音乐应该同时具有强烈的节奏感，并加上旋律优美的合声；旋律应该配合节奏，而不是节奏配合旋律。
Denniz 是一个天才，他揭示了流行音乐的密码，但却在 35 岁就因为胃癌去世。Max Martin、Cheiron 和他的工作室继续了他的事业。他们在瑞典的工作室制作音乐，并把小样发到洛杉矶的团队，让他们在加州的太平洋高速公路（PCH）上开车试听，保证歌曲在美国人驾驶汽车收听的场景下保持节奏和旋律的平衡。
Max Martin 和 Cheiron 后来接连制作了 Backstreet Boys、Westlife、Britney Spears、Kelly Clarkson、Avril Lavigne、Kety Perry、Christina Aguilera、Taylor Swift、Ariana Grande、Rihanna 等一系列顶级艺人的畅销单曲或专辑。核心理念就来自于他和 Denniz POP 的共同工作。
2001 年，苹果公司发布了 iTunes 和 iPod。Steve Jobs 说服了饱受盗版困扰的唱片公司，让他们愿意以 0.99 美元的价格销售单曲。从此，单曲取代了唱片成为了音乐产品销售的主要单位。而音乐制作在单曲商业模式的驱动之下，进一步走向了专业化和流水线化。Rihanna 是这个模式的代表：由 Cheiron 等顶级制作人为首的 Writer Camp 制作人团队会在某个豪华别墅中封闭工作数天，用 track-and-hook 的形式进行协作，track 可以认为是一首歌的母版，包含节奏（beats）、和弦、配器等，hook 则是主旋律。与传统认知不同，beats 对一首歌的成功起到了更加重要的作用——它会在整首歌的背景中一直重复，直到你的身体习惯了它并产生律动。Rihanna 发布作品的节奏永远是一首单曲发布，然后在电台、电视、互联网上全面刷屏，紧跟着在主流市场巡演打歌。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穿插进入 Writer Camp，创作下一首单曲，开始下一个循环。
Track-and-hook 的创作形式中，每一个参与创作的音乐人贡献都不会很多，可能只有一小段旋律。按照主流的音乐版权收益分配逻辑，每一个创作者能分到的收益非常少。特别是写旋律的那些音乐人（topliner），往往收益很低。Denniz POP 的发现：旋律需要配合节奏，而不是反过来。这就意味着旋律的创作会被不断变化的节奏而切分成很多细小的段落，可以分包给很多人分头写，然后择优选用。
这是音乐作品工业化创作的新境界。对音乐旋律的欣赏已经完全让渡给碎片式的拼接和混剪。如果打开一个音乐编辑软件的界面，你就更能理解，生产工具就是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而 2010 年代开始兴起的音乐流媒体平台则开始利用这种以节奏和混剪为主的音乐制作方法，分析音乐的节奏和风格，并进行智能的个性化推荐。人声混杂在无数音轨之中，并没有资格得到什么特别的对待。
技术对艺术的解构作用是明确的。用工程学的方法对内容创作的步骤进行分析，总能得到某些规律。而在行业不断演进的过程中，总会出现 Todd Storz、Lee Abrams 或 Denniz POP 这样的天才人物，剥开艺术的那些不期而遇，露出内里的骨骼来。
自此，创作就不再具有完整性，而是可以分拆为若干固定步骤的事情。混剪（remix）是今天大部分内容创作的必由之路，或者干脆就是它的全部。
主要参考资料
- Something in the Air: Radio, Rock, and the Revolution That Shaped a Generation by Marc Fisher
- The Song Machine: Inside the Hit Factory John Seabrook
- I Want My MTV: The Uncensored Story of the Music Video Revolution by Rob Tannenbaum and Craig Mar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