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遥远的
刷完了《漫长的季节》,和结尾的那首《再回首》轻轻合唱起来。在剧中被反复提起的诗句出现在屏幕中央:
打个响指吧,他说
我们打个共鸣的响指
遥远的事物将被震碎
面前的人们此时尚不知情
这些语言,连同后面几句中的「斜斜的口哨」、「喝一杯水」和「一小滴眼泪」,都有一种故作轻松的神态,让人想起这部被誉为「东北史诗」的「神剧」中忽如其来的那些搞笑场面。东北方言与东北人的性格互相成就,淳朴、莽撞、不合时宜,从春晚的舞台走向今天的短视频和直播间,仍然是汉语言文化中无可比拟的存在。它和一些其它的方言最不同的,就是带有一种替天行道的正义感。受到家庭的熏染,我也能说一些东北话,但却从没在那片土地上生活过,更无从知道这种不容分说的道德自信从何而来;和另一种我也能讲几句的方言天津话相比,后者顶多是市民文化所带有的一点愤世嫉俗,往往还是以调侃嘲讽的方式表现出来。
响指对于本土文化而言,算是个外乡人,让人摸不透来意,也不清楚身世,但又很诱人,忍不住附和。太多的故事都是这样的开始的:特别是那些和外星来客接触的例子,总是有人的好奇心害死猫,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只是擦身而过,根本不会种下什么因果。一个人打响指没什么,要命的是一群人都不约而同的打起了响指;一群人打响指也没什么,要命的是人们为什么会同时采取相同的行动。
遥远的,既是追溯过去,也是远望未来。过去的,虽然不可改变,但却可以经由现在被重新缠绕在一起,让本来独立的时空交混在一起。而未来的,则在这一刻被震碎,狼藉满地,等待某一天被人意外的发现,脸上露出愕然的表情——人们仍然不能把这一地破碎与遥远的过去的那个响指关联起来。
故事都是巧合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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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就是读历史和传记的一些好处。特别是在现在搜寻资料更加便宜的时代,作者们更容易旁征博引,在有限的文字空间中,做出更多的联系。在面前展开的,不只是一条单薄的时间线,而是跨越时空的多重宇宙。主人公在特定的时间会碰上特定的人,甚至于只吃到了闭门羹,也可能在生命中刻下一道印记。这种遥远的关联让阅读充满了宿命的观照,你会停下来感叹 what if 的问题,尽管历史容不下假设,人生也不仅有当初。
在电子邮件、社交网络和即时通讯都不存在的年代,人和人关联是遥远的,你不知道哪一次见面就是最后一面——这或许也为日常生活增加了仪式感。这时候,机构扮演了重要的中心节点的角色。比如 1950-60 年代的 MIT 就聚集了当时最重要的一些聪明头脑,促成了 AI 最初的发展。无论你从其中任何一个人的传记开始读,都会很容易穿梭到其他人的时间线上去,当然,你也可以找一本类似《人工智能全传》这样的简史类图书来获得「上帝视角」,但这种乐趣远远不如从多个视角分别进入那个世界。有些视角注定与众不同。在一些天才更愿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能自拔的时候,类似 J. C. R. Licklider 这样的视角,更有可能把更多散点串联起来。
人们会出现巨大的意见分歧,继而走向全然不同的路线。没有谁能说服谁,只有在漫长的旅途中忍耐着,直到最终的启示降临。在 1956 年的达特茅斯暑期学校里,没有人知道通往 AI 圣杯的真正路线,然而每个人都坚信并宣称自己很清楚,正如我们今天看到的局面一样。
人的生命长度实际上能回答很多我们习以为常但又不知道为什么的问题。比如,为什么 5% 被认为一个好的收益率?我认为,这单纯是因为我们的寿命限定了我们对于资产增值的耐心。所以,分道扬镳不用太久,我们就会开始做出价值判断——有些判断并不是外人做出的,而是旅人自认的。漫长的跋涉,遥远的重点,中途是放弃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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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得是在哪一期 newsletter 中写过,读历史会让人带有一种旁观者心态。冷静的,插手而立的,置身事外的。而旁观者并不意味着客观:
观察者效应是指在物理学中的一种现象,即观察一个系统的行为会影响到这个系统。换句话说,测量或观察的过程会改变被观察系统的行为或属性。这种效应在量子力学中尤为显著,因为测量一个粒子的位置或动量可以改变它的状态。
当我们选择在旁观察的时候,无论多么小心翼翼,都因为我们所选择的角度而产生了对被观察者的干扰。更重要的是甚至于不是旁观的角度,而是选择了旁观者的身份,而不是躬身入局,参与其中。
中年人经常会有身不由己的苦恼,而其实这仍然是一道多选题,只是「不得不」做出特定的选择。而年轻人虽然没有太多羁绊,但其实也没有太多真正的选择。所谓选择,往往都是在时代的潮流中跟着感觉走,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踏入的是哪一条河流。在毕业多年以后的聚会上,偶然发现当年的同学所处的状态开始不大相同,但仔细想想也没有太多意外,一切都在遥远的过去决定了。
所谓羁绊,无非历史。旁观者就像是诗人的故作轻松,他们在旁观看着,内心焦虑吗?想要参与吗?如何打破矜持呢?新浪潮永远在蠢蠢欲动,如同海妖的歌唱,诱惑人们改变航道,而等待他们的,则是漫长的迷惘。旁观者读过太多这样的故事,而故事都是巧合的安排。
最近在《自卑与超越》中读到一句话:
对大多数人来说,个性不过是一个门面,在个性后面隐藏着失败,一种无法获得个人身分感的失败经验。
深以为然。旁观者混淆了一件事:就是把遥远的历史中的那些失败经验转嫁到了自己身上,于是世界充满了危险,未来不过是宿命。
作者 Alfred Alder 开创了个体心理学。他认为人的行为和个性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和价值观,而不是为了满足本能驱动。在更加通俗的读物《被讨厌的勇气》中,「目的论」与「原因论」相对,成为 Alder 和 Sigmund Freud 的对立面。前者认为,人们的生活方式或世界观是个人主动选择的结果,而这种选择的背后实际上是人所要实现的目的;比如,一个人的愤怒只是想要发泄或者强压对方的手段。而在精神分析理论中,任何幸福或不幸都有其历史原因,往往会被追溯到先天、童年、家庭或学校中的某些深刻经历——这显然是一种把历史当作「原因」的理论。
「原因论」是宿命的,它相信冥冥中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好了,人们只是在旁观望自己的生命在自然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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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ren Buffet 这样的人有时候让人迷惑。大部分世人只是在财富榜上看到他传奇般的财富积累,却很少有人愿意花点时间理解他的哲学。在过去数十年的科技浪潮中,他从来没有急于出手,没看懂就是没看懂,不会在没看懂的事情上犯错误。而在经济危机中,却又看准时机,无论是高盛还是苹果,大筹码下注,在恐惧的时候贪婪。
我们都能感受到日常生活的变化,但往往由于离得太近,以至于未能看到全貌。时间一天一天流淌,也就感觉不到细微的变化。很多事情发生只有一瞬间,但它的后续影响会延续数十年。在初始时刻预判后面的数十年只能拿到小概率成功的可能性,但更多人愿意在这个时候下注;而在漫长的几十年中,还有无数下注的机会,人们却把筹码放到了别的地方。
苹果就是这样的例子。如果在 Steve Jobs 回归的时候就投资这家公司股票,今天的回报将超过 2 万倍。如果在首部 iPhone 发布的时候就投资,回报则超过 24 倍。比起这些回报率,Buffet 的回报率或许并不出色,但他是我们谈话中唯一真正持有这支股票的人。
AI 或许也是这样的例子。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已经有无数的惊人变化发生了,以至于国内的科技公司发布会都必须要有个大模型的发布环节才算数。我们都已经知道,技术已经快速的扩散开来,但产业的格局还需要多年动荡才能稳定下来,更不要说监管的态度以及既有的习惯将如何应对。我们恐怕需要一代人的时间,才会看到今天所有预言的结局——其中大部分都将落空。
这正如开头讲到的那个「共鸣的响指」,由一个外乡人不经意的打响,却震碎了遥远的未来里,某个脆弱的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