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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年代,虚中有实

这篇文章从十一假期开始,断断续续写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虽然主旨没有大的变化,但这两个月的阅读、思考和讨论,让我不断向其中增加新的素材。到现在,已经几乎变成了一篇对下一个十年的预言。但它并不是一个十大未来趋势的列表,因为没有真的做出什么具体的判断。很多段落读起来充满科幻和赛博朋克的色彩,有些晦涩难懂,但最终的结尾并没有那么出人意料。

人写给人的算法

启发我开始读《雪崩》的其实是一篇分析 Fortnite 和 Cloud Gaming 趋势的文章。这本书被誉为是赛博朋克文化的圣经之一,早在 1992 年就预言了超元域(Metaverse)的存在,并且用美漫式快节奏分镜式描写,把未来那个充满冰冷科技气息的世界呈现出来。

故事围绕一种名为“雪崩”的病毒展开。这种病毒实际上是一段攻击计算机的代码,被攻击后,会展示一些雪花噪音的图像,从而攻击操作计算机的人脑。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设定,在现实和虚拟两个世界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书的节奏很快,而且是双线叙事,就不在这里梳理故事线(机核有一篇长文已经进行了整理)。我特别想讲讲病毒这个设定。

传统意义上的病毒是指生物和医学领域的,微小、传染、进化。后来这个概念因其破坏性而成为了计算机领域的概念,通常指在计算机之间传播并造成破坏的那些恶意代码。

在《雪崩》中,作者对病毒有了重新的定义:

每个『谟』都是一种病毒,是超级病毒生发出来的子病毒。以烤面包的『谟』为例,一旦这种『谟』进入社会,它就变成了一段独立自主、自给自足的信息。它成了一种自然选择:与不会烤面包的人相比,会烤面包的人能生活得更好些,在繁衍后代这个方面更具优势。他们自然会把这种『谟』传播开来,为这段能够自我复制的信息扮演宿主的角色。这样一来,『谟』就真正成了一种病毒。

这里必须要解释一下「谟」这个概念,否则上面这段话一定是看不懂的:

原始时代的社会曾被一种名叫『谟』的口头规则所统制。对人类来说,『谟』就像一个个小小的程序。人类之所以能够从穴居社会过渡到有组织的农业社会,这些『谟』发挥了必不可少的作用。举例来说,在地上犁出田垄种植谷物就是一个程序,烤面包或是建造房屋也是程序。另外还有一些『谟』能够发挥更高层次的功能,在战争、外交和宗教仪式等方面起到重要的作用。

在我的理解中,「谟」是一种极简的表达,它去除了各种不必要的修饰,仅仅包含引发变化的必需元素。对于烤面包这样的事情而言,「谟」仅仅是一些配方和步骤,可以压缩到极小。而对于大国外交而言,则需要考虑复杂的情绪、利益和历史因素。「谟」就是人类为人类设计的算法。

理解了「谟」就不难理解「病毒」:两者都极小,具有传播性,并具有自我进化的能力。作者在书中写道:所有那些人都一样,都是「长着身体的耳朵」,而不是「长着耳朵的身体」。

我一度以为,「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内容。但很快就意识到,内容在商品化的过程中,增加了太多讨喜消费者的包装。如果有一种处理方法,可以根据场景和对象,把内容进行压缩,使其大小刚好可以适应个人理解接受的尺寸,那么这个压缩的结果应该就是「谟」。我们每天消费的内容,实际上是经过包装的「谟」。

「谟」是人写给人的算法。内容是将算法实现的代码。

这种代码演进了成千上万年,到今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特别是在最近的 100 年时间里面,随着技术和大众媒体的快速发展,这种代码的影响力变得异常强大。我们基本上发明了可以在任意的时间和地点,向任意人,发送任意代码的能力。

代码并不是中性的,它们都或多或少的带着各自的目的而来。有些代码的目的单纯,仅仅是希望构建一种普遍的共识,而有些代码则暗含更多的利益,可能是在销售某种商品,也可能是在创造某种现实。

虚假的,虚构的

人类定义的现实,是一个以人为本的现实。最近在连读了三本罗宾·邓巴(Robin Dunbar,最为人所知的贡献是因为研究人类社群规模和大脑心皮质的关系而定义了”邓巴数“)的著作后,我意识到,这个现实实际上就是人类大脑的投射。

邓巴创造性的把对大脑机能演化的研究和人类社会行为的解构联系到了一起。在漫长的岁月中,人类大脑的进化逐渐分叉,部分机能变得更加强大。邓巴认为,进化的方向主要是为了能更好的实现社会化协作。人类在 5 岁开始就具有高阶认知能力,能理解类似于”彼得相信(1)简认为(2)莎莉想要(3)彼得假定(4)简试图让(5)莎莉相信(6)她的球在垫子底下。“这样复杂的认知。人类不仅仅是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和做什么(机器往往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灵长类动物可能具备 1-2 阶的推测能力),更能推测自己的行为会引致其它人的行为,并且进一步推演 5-6 步。

这种称为”意向性“的能力让人类变成了非常复杂的社会动物,同时也构建了人与人、脑与脑之间的弱连接。有时候这种推演会发生错误,但更多时候还是能保持一致。我们所生活的现实,就在这种基本稳定、而又缓慢变化的一致性下,不断演化。邓巴把他的研究归纳成”社会脑“。

关于现实,最近有一种新潮的说法:Alt Facts,也就是 Alternative Facts,有些地方把它翻译成“另类事实”。这个说法之所以流行起来,是因为

Alternative facts 是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总统顾问凯莉安·康威在 2017 年 1 月 22 日接受与媒体见面访问时为白宫新闻发言人辛·斯派塞对唐纳·特朗普总统就职典礼上参加人数的不实说法辩护所用的词语。当时她当她被主持人查克·托德追问解释为何斯派塞说出很容易证伪的谎言时,康威声称斯派塞是在给出“另类事实”。托德回应“另类事实不是事实,而是虚假。”

这个说法一出,媒体界出现了轩然大波。从纽约时报这样的精英媒体,到 The Tonight Show 这样的大众娱乐,这个 Alt Facts 的说法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它还一下子和乔治·奥威尔在《1984》中描写的“双重思想”(doublethink)联系起来,因而导致短期之内,出版了 70 年之久的小说重新登上了亚马逊畅销书的榜首。

这个词极具讽刺意味。事实就是事实,为什么会有一个 alternative 的事实呢?原因就在于内容和现实不是一回事。内容可以任意发生变化,可能是有意的,也可能是无意的。但在朴素的时空观下,现实只有一种,就是我们所看见、听见的、感受到、生活着的这个现实。

Alt Facts 的确是在偷换概念,它是一种明知故犯又被抓了现行的虚假。它在大众的”社会脑“面前,甚至走不过两个回合,成了颜面尽失的笑话。

然而,“社会脑”却能很好的接受虚构。无论是宗教故事还是文学作品,甚至是小酒馆里醉意盎然聊起来的八卦轶事,经过加工的虚构性内容占据了人类语言表达相当大比例。感谢“社会脑”的构造,这些内容更容易引发其他人的注意,进而得到广泛的传播。

技术和资本携手把内容构造虚构现实的能力不断增强。技术是人类官能的延展。我们所感知到的现实,越来越多的通过光学的(近视眼镜)、化学的(遮瑕霜)、声学的(Airpods Pro 的主动降噪)、数学的(瘦脸滤镜)等多种技术手段得到增强(或者更中性的说“修改”)。这些增强因为符合约定俗成的习惯,而被广泛的接受下来。

在电影和游戏中,虚构现实的奇观比比皆是。最具有创造力的头脑绝不甘心于基于万有引力的基本设定来创造故事。或许是对现实的不满,或许是对未来的憧憬,或许干脆只是溢出的想象力,都让内容走向了虚构无数个平行现实的路径。

虚假的,虚构的,它们之间的差异到底是什么呢?

在 Streampunks(中文版:《订阅》)一书中,作者 Robert Kyncl 认为真实感是 YouTube 赖以成功的内容特质。所谓真实感,和真实并不是一回事。真实感是一种刻意营造,一方面延续了和既有现实的观感和认知,另一方面又带来了现实所不具备的强烈戏剧冲突,从而增强了部分认知。真实感带来的感动、错愕、恐惧和欢乐,远远高于它们的造物主所生活的那个混乱无序、枯燥乏味的现实世界。

今年刚好是 Playstation 25 周年纪念,也算是我入坑主机游戏的第二年。经过多个世代的发展,顶级硬件软件的融合,已经能够把游戏的音画体验提升到一个可以媲美电影的状态。不同之处在于游戏邀请你进入一个平行的现实,很多游戏以第一人称展开,并在恰当的时候转化视角,以电影化叙事推动剧情。很多游戏的剧情比电影简单很多,但还是能引人入胜,就是因为它的参与感更强。这个世代的 3A 大作,在玩法和技术没有大的突破之后,越来越强调剧本和人物角色的塑造,形成电影化游戏的潮流

一味用电影镜头语言塑造世界的问题在于玩家变成了一个“旁观者”,而非“参与者”。在玩 Gears 5 的时候,终章之前,游戏要求我必须做一个选择,在两个人之间选择一个活下来,而另一个则会被反派残忍的杀死。在这种生死抉择面前,我认真了,以为我的选择会影响故事的发展,从而带来一个平行现实的展开。然而,在做了不同选择之后,我发现后面的剧情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于在我选择了杀死某人之后,他的父亲在后续剧情中的表情和台词都没有和选择杀死另一个人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和你听到政客告诉你说,参加总统大选的人是历史最高的,尽管现实并非如此,因为那是一种 Alt Facts。

这不是 Facts,这是一种虚假。低劣的虚假,无论发生或者没发生,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真正的影响。

而伟大的虚构,则会变成现实的升华,影响成千上万人。

虚构照进现实

开篇时候提到的《雪崩》的作者,伟大的虚构内容创作者,Neal Stephenson 在 2014 年宣布作为首席未来学家加入曾经颇受争议的虚拟现实技术公司 Magic Leap。这家公司拥有最顶级的投资人,但由于技术过于前卫,曾经一度陷入技术欺诈的丑闻。在喧嚣归于平寂之后,这家公司在 2019 年初发布了一篇题为 What Is The Magicverse (And Why)? 的文章

Magicverse 是一种 Spatial Computing(空间计算)的实例。Spatial Computing 旨在消除硬件在和人和现实之间的隔离,而强调空间自身作为输入和输出的界面。回想我们看到的所有和虚拟现实相关的影像记忆,往往都会指向带着硕大头盔的人在空气中茫然摸索的场景,其实就是一种把空间当作界面的方式。在此基础上,Magicverse 强调在一个空间(place)中定义一系列的规则和价值观,从而在这个空间中为物理和数字资源赋予人类社区的意义。简单而言,这是一个虚拟现实社区。

起了 Magicverse 这个名字并不令人意外,因为 Neal Stephenson 在《雪崩》中给其中的虚拟现实社区的名字就叫 Metaverse。前者就是给后者换了一个更商业化和品牌化的前缀而已。

Magic Leap 用一张图来表达自己对这个社区的愿景。Magicverse 分为多个应用层:最下面的物理世界,在此之上才是数字世界。这和互联网及 MMORPG 完全虚拟化的逻辑不大相同。Magicverse 强调人和现实之间的交互,只是这种交互会通过数字世界这一层得到放大和增强。空间计算提供了这种增强能力:在 Magicverse 中,人类可以在物理世界的现实之上,通过数字世界赋予的能力,轻而易举的获得娱乐、沟通、健康、能源和移动等多重能力。

Magic Leap 应该被翻译成”神奇之跃“,就是给虚构内容赋予了现实的行动能力。我们今天所体验的虚构内容,或者是故事讲述本身不够精彩和沉浸,或者是过分重视故事本身而丧失了现实意义。大部分人无法理解在王者荣耀里面点外卖,但能接受在快手里下单买了老铁推销的水果;把两者结合得相对好的是淘宝直播,但大部分人今天看待李佳琦的心态仍然非常复杂;而 Magic Leap 这家公司因为其过于超前的蓝图,不断的经受着外界的质疑。显然,我们不仅需要”神奇之跃“,更需要”信仰之跃“(Leap of Faith)。

Magicverse 让我想起在读完麦克·卢汉《理解媒介》之后,我自己画的一张图:

在这张图中,不同的内容媒介形态被分层放置。低层的媒介接近于人脑中的概念,而高层的媒介则逐步接近现实。内容即媒介,前者是实质,后者是形式或容器。而在媒介升级的演化路径中,低层媒介所容纳的内容被高层媒介吞噬,成为其内容的素材。在视频的年代,最好的小说只能以剧本的形态退居幕后;而在顶级游戏中,视频不过是过场动画,一闪而过。

Magicverse 展开了整个媒介升级路径中最上层的部分。内容终将回归本质,允许人们采取行动。如果说过去一百年的进展主要发生在故事讲述(storytelling)的技术上,那么未来十年,变化将发生在赋予在现实中更方便快捷的行动能力上。后者要求物理和虚拟现实的高度连接,而每一次连接都是一次交易,这些交易最终会汇成更大的超级平台。

站在 2020 年代的门槛上,内容和交易平台终将辏合的前景令人兴奋。而路径如何,究竟是谁向谁迈出了一步,最终又是谁吞噬了谁,并不清晰。内容是虚,交易是实。前者讲述故事,后者行动落地。内容所释放的想象力终将模糊现实与虚构的边界,交易所构造的连接重新为每个人赋能。虚中有实,将是这十年持续演进的方向。

Nothing is true; everything is permitted.

References

https://www.magicleap.com/news/op-ed/magicverse

https://io9.gizmodo.com/how-neal-stephenson-is-helping-to-make-snow-crashs-meta-1671621178?curator=MediaREDEF

作者还认为,人类生来具有更深层次的思维结构。这种深层结构是所有语言的基础,也即是所有“谟”的基础。统一的深层结构带来了系统内生的“超级病毒”,作者特别补充说明了统一系统的脆弱性:

有一种信息叫做超级病毒,能够导致信息系统自我感染特定的病毒。这种现象或许只是自然界的一种基本法则,就像达尔文的优胜劣汰理论,但它也可能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信息,随着彗星和无线电波在宇宙中四处游荡。我说不清楚。但不管怎样,最终的结论是:任何足够复杂的信息系统都会无可避免地感染病毒,源自信息系统自身内部的病毒。

为了对抗这种因同质化带来的脆弱性,作者设定了“喃刹怖”作为对超级病毒的反制,使得人类脱离了共通的深层结构,发展各自的语言和文化:

恩奇的喃刹怖是人类意识的开端,让我们第一次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思考。它也是理性宗教的开端,因为那时人们才第一次思考一些抽象的问题,比方说上帝和善恶。巴别的故事便源于这个阶段。『巴别』的意思是『上帝之门』。正因为有了这道大门,上帝才能接触到人类。巴别是我们头脑中的关口,被恩奇的喃刹怖打开的关口,令我们与超级病毒彻底决裂,让我们具有了思考的能力,引领我们从物质世界来到二元世界,物质和精神并存的世界。

通读上面几段话,不难猜测作者笔下的”超级病毒“类似于早期的宗教。在形成分化并彼此竞争的语言和文化之后,人类文明才真正开始启蒙,科技和人文才得以快速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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