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0/2020: Concentration
本期的主题是 Concentration 专注。
专注是一种需要后天习得的能力。在人小时候，注意力很容易被周围不知来源的干扰而分散，你可以说是这是孩子的好奇心，是可贵的天性。的确，我们的先祖的生存环境并不像今天这么安逸，他们需要像羚羊一样随时注意周遭可能会出现的危险情况，中断正在享受的美好时光，准备开始一场不知所向的奔跑。因而，在孩童时代，大多数人都保有这种单纯的警惕，睁大的眼睛总在寻找些什么，胸腔里准备好一声尖锐的啼叫。
极少数人善于在那个年纪就能长时间的把注意力放在一件事情上。练习、坚持、聚精会神，这些词汇往往意味着严苛的要求，从来都不是快乐的事情。这种痛苦是与生俱来的，它需要人放下周遭发生的一切，把自己完全的交给要去做的那件事情。如果从动物本能的角度去想，这种剥夺如同献祭了自己的生命。
特别是在人还不懂得何为献祭、为何献祭的年岁。
和很多人一样，我喜欢在需要专注的时候，听一些寡淡的背景音乐。这些音乐虽然节奏舒缓，但结构并不简单，在用低频的声音烘托出宏大的空间氛围之外，还要加上些许高频细节，如同在咖啡的奶沫上面撒的肉桂粉，不时撩拨脑神经深处的回路。在沉入思考的时间里，这些细碎的触手每每在即将走神的时候抵挡了外界的诱惑，而把游走的思绪捉回来。
这样的结构让我非常受用，等于是承认了大脑自身的脆弱。如同在面壁的时候，看到墙壁上有一条缝，于是就能拼命想象这条缝可能发生什么故事，直到编织出一整个宇宙。
直到有一天意识到，本来没有缝，本来没有墙。
以下是本周的推荐。
1 : Playing chess is an essential life lesson in concentration by Jonathan Rowson via Aeon
Jonathan Rowson 是国际象棋大师。他在这篇文章中用极其生动的文字描述了自己沉浸于对弈时专注的感受。一般而言，专注难在忘掉自己，这样才能摆脱动物与生俱来的，对周遭环境的警惕感。而对弈特别难在，你需要专注于不断变化的局面，并且摆脱对面坐着的对手的各种动作和反应。
Rowson 在文中提出，应该把专注与其它几个概念做区分。
Chess thinking provides a rich metacognitive context that leads me to believe that we should tease apart three notions that are related but often conflated – attention, flow and concentration. Attention is fundamentally grounded in perception (how we attend), flow is fundamentally grounded in experience (how we feel), and concentration is grounded in praxis (how we purposively coalesce).
国际象棋思维提供了丰富的元认知背景，这使我相信，我们应该把三个相互关联但又经常被混为一谈的概念分开：注意力、心流和专注。注意力从根本上说是建立在感知（我们如何参加）的基础上，心流从根本上说是建立在体验（我们如何感受）的基础上，而专注则是建立在实践（我们如何有目的的凝聚）的基础上。
他认为，注意力在现代社会是被过度谈论的，心流体验本身就是一种愉悦的感受，而专注促使人们对情绪的认识，对意义的承诺，以及对方法的欣赏。他指出今日的问题在于：人们过多的使用注意力，但难以专注。
Our problem today is not that we don’t or can’t pay attention, but that the systems and structures of society oblige us to pay attention so frequently and fleetingly that we cannot in fact concentrate. Lacking an ability to concentrate, it’s a struggle to construct and maintain a coherent and autonomous sense of self, which leaves us at the mercy of digital, commercial and political puppeteers. Without concentration, we are not free.
我们今天的问题不是我们不注意或不能注意，而是社会的制度和结构迫使我们如此频繁和短暂地注意，以至于我们实际上无法专注。缺乏专注的能力，就难以建构和维持一个连贯而自主的自我意识，这让我们只能任由数字、商业和政治傀儡师的摆布。没有专注，就不自由。
「没有专注，就不自由」，让我联想起本周在读的关于 Stoicism 的书。其中讲到的 Freedom of Choice 的概念，就是建立在能够专注对自身的感知，从而能够在动物的应激本能来袭之前，获得选择的自由。
2 : How Civilization Broke Our Brains by Derek Thompson via The Atlantic
大西洋月刊的 11 月号中刊载了这篇书评。原书的题目叫做 Work: A Deep History, From the Stone Age to the Age of Robots，作者是James Suzman。这是一本从工作的角度重新审视人类历史的书，即将于明年 1 月出版，我们可以从本文中初步了解书的整体观点。
Suzman 认为，人类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并不在于人类会工作，而在于人类会休闲；而工作不过是为了获得更多休闲的方式。从学会使用火开始，人类开始拥有了更好的饮食和睡眠，这些让人类的大脑得到更多的滋养，记忆力、想象力和专注力都得以增强。大脑贪婪的消耗了 1/5 的卡路里，这对于其它动物而言是无法想象的。
发达的大脑带来了科技的进步。多年以来，人类科技进步所提升的效率几乎全部贡献给了更长时间和更多花样的休闲。我们的经济中，越来越大的组成部分都是在帮助人们打发无聊，寻找意义。
然而，工作却有喧宾夺主的迹象。当皮尤研究中心最近的一项调查询问幸福的秘密时，大多数美国人，无论年龄段，都将「他们喜欢的工作或职业」排在婚姻、孩子或任何其他忠诚的关系之上。人们似乎忘记了自己一开始是为了什么而工作，而把工作当成了一切的意义。
这种转变的本源来自于现代社会的奖赏制度。当每个人都更加在乎个人，那么在竞争中取胜，并拿走自己所得的那一份，就是最好的策略。Suzman 在书中讲述了他观察到的原始部落分配猎物的方法：杀死猎物的人并不会决定分配，而是拥有杀死猎物的箭的人来决定分配。这个看起来荒唐的设定却让整个社会的激励制度彻底改变了，不管它是平均主义还是随机主义，部落中的弱者也可能拥有那支箭。在一种长期博弈的语境中，这种策略确实是奏效的。
现代社会或许也需要这样的激励制度，一定会出现效率至上者的反驳，但效率本身就是为了没有任何效率的「休闲」的。这是个悖论，但也是个现实。
3 : What the smartest people do on the weekend is what everyone else will do during the week in ten years by Chris Dixon
Chris Dixon 的一篇小短文，文章的标题概括了主要意思：最聪明的人在周末搞的事情，决定未来十年所有人的日常工作。
每个人都可能在周末搞一些自己的事情，这些事情虽然算不上是「休闲」，但却更容易投入和专注。就像我每周投入数个小时来创作这个 newsletter，从来没有感觉到枯燥乏味。相反，它自身就创造了巨大的愉悦感，即便在我尚未向任何人分享其中的内容的时候。
这种来自事情本身的反馈力量往往能够让事情持续更长的时间。有时候，它听上去像是一种自我欣赏，仍然是一种短期回报——的确，如果按照 Jonathan Rowson 的定义，这种愉悦应该属于心流体验（Flow）的范畴，而非真正的专注。真正的专注，会让你忘掉自我，自然也不会在意因自我而生的愉悦情绪。
Dixon 写道：
Business people vote with their dollars, and are mostly trying to create near-term financial returns. Engineers vote with their time, and are mostly trying to invent interesting new things. Hobbies are what the smartest people spend their time on when they aren’t constrained by near-term financial goals.
如果 generalize 这段话的意思，应该理解到，获得短期回报的目标限制了我们的专注力。
4 : The Observer Effect – Tobi Lütke by Sriram Krishnan
Krishnan 的 The Observer Effect 专访了 Shopify 的创始人和 CEO Tobi Lütke。Shopify 这家公司所创造的奇迹多多少少是让人费解的，如访谈中讲到的，一个德国人在加拿大创办的公司，却成为了亚马逊之外最重要的电商平台。
Tobi Lütke 讲到他和团队对 Nassim Taleb 的 Antifragile 一书的喜爱。这正是这家公司在底层逻辑上与 Amazon 最大的差异。他在访谈中描述了 Shopify 的信念和飞轮：
Interestingly, people commonly design companies that are in significant conflict with their customer base. And you play these games to win them over, like taking them out to golf to get them to sign an enterprise contract. That's weird. I mean, I get that it works, but that's a different game than I'm playing.
这个理念和 Bezos 相信的 Customer Obsession 是一致的，但在对网络结构的看法上，他们两个人完全不同：
I really, really want as many people as possible to have the ability to engage in entrepreneurship, because there's a certain group of people who cannot work for other people, and they should have options, even in the digital world. And frankly, the internet has significantly pushed everything towards centralization and we know who owns most of it.
If people agree that's potentially an issue, the best way to counteract it is to build business models that actually reinforce the opposite, and give people the ability to do their own things online or participate in production. Shopify is that to me. We want to make it so that for $29, for our basic plan, you get most of the things that Amazon built for itself, right off the bat. It's a democracy natively. A business can take the value it saves on not having to build out their own technology platform and invest it to strengthen other parts of their business, whether that’s product, marketing, et cetera.
实际上，Shopify 的顾客是商家，而 Amazon 的顾客是普通消费者。前者认为商家应该是去中心化的，因而致力于用最低的成本满足他们在线经营的需求。理解了自己的顾客是谁，是一个如此简单而又如此复杂的问题。
一旦你弄清楚这一点，就会进一步搞清楚，应该如何设计自己的公司。
The organizational system is: don't have internal reinforcing loops that break this.
访谈中还讲到了他对时间管理、电子游戏、亲密关系等话题的看法，篇幅较长，不再赘述。
5 : Consumer Trends 2021 by Coefficient Capital
本文是 Coefficient Capital 基于大数据和 3000 名美国消费者调研而产生的报告，以大约 100 页幻灯片的形式呈现，字大行稀，很快就能翻完。
报告最终总结了在 Covid-19 后 7 条重要的消费者趋势，是从美国市场的视角发出的，其中关于消费进一步线上化等观点在中国来看已经过时了。
其中第六点，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它和 Tobi Lütke 讲到的「去中心化」世界观不谋而合：
Brands will increasingly stand for something and participate in culture, society and politics.
未来的消费者对品牌提出了新的要求：在利润之外，是否代表了某种文化的、社会的或政治的态度。这个道理在之前的 newsletter 也有提出，但在这份报告中出现了更具体量化的证明。
报告总结的第三点，更加实践性的指出：
The future of consumer start with small, niche brands that know how to build community and relationships.
这一定程度上解释了 Covid-19 期间 Shopify 的 GMV 涨幅：
Shopify 正是在每一种社区、内容和文化之上附加了交易的能力层。我开始意识到，之前我过多的强调「信任」关系在交易中的重要性，而忽视了信任作为一种社交货币很可能已经成为了一种默认状态，在交易考虑中的优先级降低了。一种新的社交货币正在崛起，应该用什么词汇来描述它呢？
Tweet of the Week
@tim_cook:
We believe users should have the choice over the data that is being collected about them and how it’s used. Facebook can continue to track users across apps and websites as before, App Tracking Transparency in iOS 14 will just require that they ask for your permission first.
Tim Cook 简短、精彩、冷酷的回应了 Facebook 刊登在媒体上的整版广告。后者指责 Apple 限制用户数据追踪的做法影响了中小企业的利益。
永远，永远，永远要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方，这样，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充满力量。
Book of the Week
The Little Book of Stoicism: Timeless Wisdom to Gain Resilience Confidence and Calmness by Jonas Salzgeber: 这是一本关于斯多葛主义的入门书，篇幅不长，道理也不难理解，在出差的飞机上就读完了大半。
这本书印证了我近年来所思考和追寻的生活和学习的方式。它主张追寻幸福（Edudaimonia），因此你需要在每一时刻都表达最好的自己（Live with Arete），专注于你能够控制的事物（Focus on What You Control），并负责任（Take Responsibiilty），也就是下面的「斯多葛幸福三角」。
读者可能意识到，这个 newsletter 从一开始关注 Covid-19 期间的世界变化，到现在越来越向内观照，如同一份禅修刊物。可能和最初订阅时候的兴趣点发生了很大的转移。Platform Thinking + 的主旨就是提供 a guide to the world of platforms，它是一份指南，在面对愈发强大的超级平台时，除了进取的寻找机会，也需要从容的游刃有余。无论你采取哪一种姿势，重要的是守住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所有伟大的胜利都是世界观的胜利，它需要穿越漫长的时间以自我证明。
下周见，
N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