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7/2020: (Un)Fold
本周的主题是 Fold 折叠。
在年末年初之际,希望和焦虑总是会交织在一起。我记得几年前,罗振宇在跨年演讲中提出了「国民总时间」这个说法,坐实了整个互联网行业内卷升级的集体心态。那个时候,「内卷」这个词还没有流行起来,今天回想,主要原因应该是人们还没有积累出足够多的案例,对问题的理解还局限在若干实例上,而未能够一般化和抽象化。
从最早的流量(代表性的指标是 PV),到后来的用户(DAU),再到时长,竞争的维度在不断展开。流量不如用户含金量高,而时长又比用户更立体。我断言,时长的竞争中还会再进一步展开为对黄金时间的竞争,因为这里的一分钟和那里的一分钟价值也不相同。
商业最擅长的,并非维度的展开,而是维度的折叠。把异质的,变成同质的,其中的方法就是减少不重要的维度,从让复杂变得简单,变得可以规模化处理。
前段时间读过的 The Master Switch 一书中,有几幅 AT&T 公司历史的片段,你会发现,这家硕大而无趣的公司在一个多世纪的时间中,不停的重复一件事,那就是:铺设管道。从电报、电话、电视到互联网,经历了无数次的拆分和整合,才成为今天我们看到的 Telecom、Media 和 Technology 巨头。我把 TMT 三个字母分开写是有原因的,因为在这三个字母下,AT&T 旗下公司都是世界级的标杆。
铺设了一个多世纪的管道,就收了美国人一个多世纪的钱。从电报、电话、电视到互联网,钱越收越多,黏性越来越强。AT&T 是不是在乎旗下的 HBO 推出的剧集是否好看呢?从宏观意义上看,不。这个维度的细节已经被折叠起来,如果在这个维度上做价值判断,你会失望的。
回到流量、用户和时长的问题上来,这些数字也是不同程度的折叠。它们放弃了对结构和质量的关注,更不用去提审美和伦理的高度。在商言商。
乐观一点看,消费者并非是完全被动的沦丧在折叠中的。人性仍然充满好奇,向往多样。因此,商业仍然在尝试展开一些,再改换折叠的方式。每次我们看到些许光亮,就是在这一开一叠之间的转换。
以下是本周的推荐。
1 : Social Networking 2.0 by Ben Thompson
Ben Thompson 的这篇文章一开始是在通勤路上听 podcast 听来的。观点闪光之处,让非常不擅长听力的我迅速决定去看原文。的确,标题和立意都很高,社交网络 2.0。
相近题目的文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每一年都会有人宣称,这一次不一样。2020 年呢,当然非常不一样,World 2.0,空降了 Zoom 这样的超级产品。物理空间的转换,一定意味着巨大的沟通范式的机会。而 WFH 和 Zoom 是这一次迭代的全部回答吗?
我仿佛又一次听到了展开和折叠的声音。
一切都从最近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对互联网平台的反垄断审查开始。审查垄断,就要界定市场,这就要不可避免的清算多年以来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基本定义,比如:什么是社交网络?
Facebook 所定义的市场,是对朋友和家人(friends and family)的关系映射,后来出于商业考虑,又增加了「你感兴趣」的媒体和商户。
Thompson 认为,2.0 的社交网络,不仅仅是对现实社交关系的映射,更是通过算法来帮助人们结成基于兴趣的信任小组。

Thompson 未能在这篇文章中具体的解释的,是 why now 的问题——这也是分析消费互联网最重要的问题——不是 why,而是 why now。
于是,他又面向付费会员发布了第二篇文章 Context Collapse, Circles and Timing, Facebook’s Missing Platform,用 Google Circles 的案例回顾来解释为什么一个新的社交网络的机会正在浮现。他说:
I wasn’t describing something new, but rather something that is in the process of crossing the chasm.
我不是在描述一种新的东西,而是在描述一种正在跨越鸿沟的东西。
现在,到底是什么在跨越鸿沟?
我曾经在分析 Instagram 和 Snap 的两篇文章中都讲到过,消费者逐步发现互联网的更一个重要用途:同时拥有多个身份的能力。他们在 Instagram 上注册多个账号,在 Snap 上发送风格迥异的照片和视频,都是这样的表现。连 Ben Thompson 都承认,他在 Twitter 也使用多个账号,体验不是下降了,而是增强了。
如果你运营一个社交网络,那么你该如何看待多重身份的情况?这是一个机会吗?
我相信有些人会认为这是一种作弊。
我相信这是一次新的折叠。
2 : Shigeru Miyamoto Wants to Create a Kinder World by Simon Parkin via The New Yorker
Shigeru Miyamoto 就是宫本茂。如果你还不熟悉的话,他创造了马里奥。本文是一篇他的访谈。
我必须坦言,我对于游戏作为一种媒介形态是非常后知后觉的,主要原因是没有太多时间去玩。以至于一下子脱节太远,需要补课太多,对于大部分的经典大作,都只是浅尝辄止,甚至只是听过路过。
因此,对于这篇访谈的介绍,我只能偷懒节选一些我认为非常厉害的话,希望读者能自行甄别。翻译基本上是 Safari 自带的算法做的,我做过 proofread,整体表现非常优秀。
宫本茂如何理解游戏(交互式媒体)的特点:
交互式媒体的有趣之处在于,它允许玩家参与问题,想出解决方案,尝试该解决方案,然后体验结果。然后他们可以回到思考阶段,开始计划下一步行动。这种试错过程在他们心目中构建了互动的世界。这是我们设计的真正画布,而不是屏幕。这是我在设计游戏时一直记住的。
什么是虚构的真实:
在这种经历中,需要将什么是真实的和不真实的混合在一起。一定要与我们的现实世界体验联系起来,这样当你在游戏中采取行动时,它感觉很熟悉,但不知何故,也不同。要实现这种和谐,你需要一点真理和一个大谎言来配合它。这就是我试图创造的游戏。
公共体验:
复杂的情绪很难在互动媒体中处理。我一直参与电影,被动媒体更适合接受这些主题。对于任天堂,我们角色的吸引力在于他们把家庭聚集在一起。我们的游戏旨在提供一种温暖的感觉;每个人都可以享受玩耍或观看的时间。比如最近和孙子玩的时候,一家人都围着电视。我和他专注于屏幕上发生的事情,但我的妻子和其他人专注于孩子,享受他享受游戏的乐趣。我很高兴我们能够产生一些促进这种公共体验的东西。这就是任天堂工作的核心:给玩家带来微笑。
我意识到,每一种媒介总有它特别擅长的部分,比如:电影擅长营造公共情绪,电台节目擅长陪伴孤独时光,在宫本茂看来,任天堂的游戏擅长的是让玩家一起参与的感觉。在完成了这样的基础设定的前提下,就能把某一方面的体验做到最好。任天堂的游戏的确非常适合家庭聚会的场景,但也可能让一些人觉得太小孩子气。做出选择,总有损失,一部分折叠起来,就有另一部分展开。
3 : The Creator Economy Needs a Middle Class by Li Jin via HBR
Li Jin 在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上发表了文章,对创作者经济的下一步发展做出了建议。行文非常应景的具有一些政治主张,希望平台能够允许更多的「中产阶级」诞生,实际上,就是让腰部更加繁荣。
不得不说,Li Jin 仍然是这个领域不断推动思想边界的投资人。她早先在 A16Z 写的 100 True Fans 在 KK 的 1000 True Fans 基础上更进一步,认为高客单价(单次或订阅)的超级粉丝是创作者经济的核心。少数消费者会意识到,必须通过支付「溢价」才能让他们喜欢的创作者持续创作下去。
在我尚未面世的书中,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草稿发表在 PT+ 上):
如果深究这种溢价,就会意识到,这是相对于大规模生产模式而言的,是在向原始的手工艺人模式的回归。在生活水平不断提升后,部分消费者意识到,随处可得的平价商品难以满足他们越发个性化的小众需求,价格上的「折扣」虽然不意味着品质上的「折扣」,但一定会在个性化上作出妥协。「个性化」溢价产生了,当它和内容品牌以及订阅关系结合起来的时候,内容创作就涌现出更多的可能性和可行性。
Jin 在本文中提出了 10 点对平台的建议,希望他们能够在规则和算法的设定上更多的推动创作者的多样性。的确,上述「溢价」需要首先让小众的消费者和创作者连接起来。在有线电视的年代,这种连接是通过大量的资本支出(表现为内容支出和线路铺设)实现的。而在互联网时代,其表现形式则变成了流量分配和创作补贴。
4 : The (Not Failing) New York Times via Mine Safety Disclosures
本文是一份对纽约时报的分析,以幻灯片的形式呈现,比我之前写过的 The New York Times:与时俱在更加生动形象,可以对照来看。
纽约时报的成功转型,在我看来,几乎是梦寐以求的。保有了百年以来的品牌,又与时俱进的革新了媒介形态,同时用数字订阅的商业模式重新建立了和读者之间的关系。政治、经济和贸易的争端,都成为了其转型的助力。这个案例我已经谈了太多次,但还是忍不住对它的喜爱。
我之前没有想过的,是这个故事能讲多大。本文在行将结束的时候,引用了纽约时报前任 CEO Mark Thompson 的话说:

作者很快做了进一步的估算:


这些数字,是在一系列假设上推算出来的。公司已经设定了 2025 年达到 1000 万付费订户的目标。这就意味着,其内容的覆盖人群要远远超过已有的对 TAM 的定义。
底气来自于,纽约时报基于强势品牌在多种媒介形态上的成功拓展。在本土市场,他们在千禧年一代中已经占据了相当的份额,而在国际市场上,他们也实现了健康的增长。

我越来越多的把面向消费者的品牌,无论是媒体内容,还是消费品,抽象到一起考虑。纽约时报和 Lululemon 当然有很多不同,但他们逻辑中的相似之处在哪里?忠实和核心用户,不断拓展的外围人群,与时俱进的产品创新。品牌的价值,在于能够一以贯之的持续交付,满足甚至超越预期。消费者不再需要在单条内容或单个 SKU 上做价值判断,是可以信任品牌,把一部分选择权让渡出去。品牌折叠了大量异质化的信息,把简单还给了世界。
5 : Platforms, bundling and kill zones by Benedict Evans
很久没有推荐 Benedict Evans 的文章了。他厉害之处在于见微知著,自从回到伦敦之后,他少了来自硅谷最鲜活的信息源,但你看下面这张图,他是怎么找出问题的:

注意图下面的小字:你可以从这张图中找到多少反垄断案例?
这是 MacOS 版本的 Chrome 的打印预览界面。我甚至不知道它已经存在了多少年。如果深究,它的每一个选择框都可能是捆绑了某些利益,但另一方面,也确实为用户提供了便利。垄断,常年以来都和标准形影不离,或许它们根本就是一回事。
Evans 写道:
And a lot of these questions trade off competition, and the user benefits that result from that, with simplicity and ease-of-use, which are also user benefits.
而这些问题很多都是用竞争以及由此带来的用户利益,与简单和易用性进行交易,而后者也是用户利益。
Google 的搜索结果页面如何排序,Apple 如何以用户隐私的名义限制第三方开发者,都是符合上述叙述的案例。
他在文末引述了 20 世纪最伟大的统计学家之一 George Box 的话:All models are wrong but some of them are useful. 小孩才分对错,大人只看利弊。理性经济人的假设是经济学蛮横的手段,让整个世界降低了不知道多少的维度。
这是数百年来,最大的一次折叠。
Tweet of the Week
@durov:
Today I outlined the monetization strategy of Telegram. It will allow us to remain independent and stay true to our values for decades to come - https://t.me/durov/142.
Telegram 的创始人 Pavel Durov 发布了 Telegram 的商业化计划。伟大之处在于,他之前都是自掏腰包来支撑 Telegram 的发展的,利益决定了动机和动作。而各位可以去研判一下他的商业模式有什么创新的地方。
我有我的答案。
Books of the Week
- Lights Out by Thomas Gryta and Ted Mann: 一本讲述 GE 如何从巅峰跌落的失败之书。GE 是我工作的第一家公司,一度引以为豪,现在回头看这本书,对比当时经历的一些事,还是能对上号的。身在此类巨大的组织之中,你会被文化宣传机器所包围,很难有独立思考和判断的能力。用我们这期的主题词来讲,你就是被折叠了。读此书有趣的地方在于,跳出折叠之后看折叠。
- 何为良好生活 by 陈嘉映:一本关于伦理学的文集,不是非常推荐。
这是 2020 年最后一期 newsletter。年末总结和回顾,我会放到元旦假期来更新,主要想例行总结一下今年的阅读和学习。
预祝大家新年快乐!
下周见,
N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