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7/2022: World of Pain
本周的主题是 World of Pain 痛苦世界。
World of Pain 这个短语来自于 Yishan Wong 的一条 Twitter Thread。Yishan 曾经担任过 Reddit 的 CEO,这条长达数千个英文单词的 thread 是关于 Elon Musk 收购 Twitter 这一事件的。作为曾经运营过类似的社交媒体的企业家,Wong 给出了再明白不过的建议:
I think if Elon takes over Twitter, he is in for a world of pain. He has no idea.
如果你感兴趣也有耐心,可以把整个 thread 都读完。Wong 讲述了为什么把 Twitter 重新变成一个自由言论(free speech)的平台会让 Musk 陷入痛苦的世界中。在经营 Reddit 的几年中,Wong 亲身经历了这一切。左派认为平台站在右派一边,并且掌握了大量的证据,而右派认为平台站在左派一边,并且也掌握了大量的证据。这就使得任何平台治理行为都被视为是在限制言论。而互联网平台其实根本不想牵涉于政治之中,他们或许更在乎赚钱,或者想要做更好的产品功能,他们希望用户都能保持克制,而不是在平台上对骂。
They would like you (the users) to stop squabbling over stupid shit and causing drama so that they can spend their time writing more features and not have to adjudicate your stupid little fights. They DON'T CARE ABOUT POLITICS. They really don't.
Wong 认为 Jack Dorsey 运营 Twitter 的几年是 Twitter 最好的几年,并认为他是世界级的 CEO。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经受了巨大的个人压力,只有通过超出常规的节食、冥想等方式进行排解。
这个 thread 的 互动量是惊人的。Wong 后来补充了一部分内容,其中讲到:
Censorship is inevitable on large social network platforms. If you run one of sufficient size, you will be FORCED to censor things. Not by governments, or even by "users," but by the emergent dynamics of the social network itself.
在大型社交网络平台上,审查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您运行一个足够大的规模,您将被迫审查事物。 不是政府,甚至不是“用户”,而是社交网络本身的涌现特质。
在这个 newsletter 和我去年出版的书中,都反复用到「涌现」的概念,这里也不想进行展开解释。当一个社交平台达到足够大的规模,就会涌现出大量管理者无法预期也无法理解的行为,这些行为又被设定为可以被广泛的浏览和互动,并产生出次生行为。为了防止网络崩溃,管理者必须要施加某种限制,这是 Reddit、Twitter 和 Facebook 的管理者们必须掌握的基本能力。
我在上个月的付费通讯《把开放当作问题》中,也讲到了类似的观点:
正如前文讲到的,在较大的规模上保持开放会带来很多的问题,而解决问题的成本与规模之间并不是简单的线性关系。比如,社交媒体上的虚假消息和网络暴力,外卖平台的食品安全,网约车的乘客安全等。要理解到,规模不仅仅是数量问题,更是熵增问题。平台经济中的道德风险和囚徒困境比比皆是,一颗老鼠屎就能毁掉一锅汤。平台**是中心化的,其脆弱性是内生的,这是平台经济在模式上最大的困扰。**平台治理的种种手段,本质上是在识别和限制,难免会带来种种误差甚至误伤。这种工业化的连带伤害往往被等同于中心化或垄断的罪恶行径。当然,不能否认的是,平台也往往会从自身利益出发而做出选择,也会带来对平台上的个体利益的损害。
相比 Wong 的表述,我的语言太含蓄和抽象了,读者需要自行补充大量的案例和细节,但其背后的意义是一致的。Pain 的本原是 World,是人性,是我们从上古的祖先那里继承来的动物本能。正如 Jeff Hawkins 在 A Thousand Brains 里面所表达的那样:智能本身并不邪恶,因为它本身并没有目的,而原始欲望和本能才会为智能赋予目的,从而带来失控和痛苦。
Essays
A Web Renaissance by Anil Dash
作者 Anil Dash 是一位科技企业家,曾经创办了软件开发企业 Fog Creek Software,也是近来流行的网站开发和托管服务 Glitch 的前身。他也是科技领域很早的几位著名博客作者之一,也被认为是 NFT 的创始人之一。他在本文中表达了对互联网复兴的乐观展望。
全文以 Wordle 这个填字游戏的兴起作为切入的案例:
Wordle has so many great traits because it’s part of a long tradition that’s been somewhat dormant in pop culture in recent years: it’s made on, and for, the web. It is still truly possible for one person to make a website, without asking permission of any of the giant tech companies, and create an experience that touches millions of people. Maybe it’s to share a meaningful experience, or a fun game, or a weird obsession, or just to tell a story — the web was born to make these things possible.
Wordle 有如此多伟大的特征,因为它是近年来在流行文化中有些沉寂的悠久传统的一部分:它生于互联网,也为互联网而生。 一个人在没有任何一家大型科技公司的许可的情况下创建一个网站,并创造一种触动数百万人的体验,仍然是真正有可能的。 也许是为了分享有意义的体验,或者有趣的游戏,或者奇怪的痴迷,或者只是为了讲述一个故事——互联网的诞生就是为了让这些事情成为可能。
Dash 的观点和之前引用过的 Moxie Marlinspike 显然相反,和开头引用的 Wong 也不相同。Marlinspike 认为绝大部分人是不想自己搭建网站的,而 Wong 干脆离开了互联网去做环保。Dash 却孜孜不倦的为少数想要创建独立网站的人打造服务:
People should have ownership and control of their data online. Users should be able to connect to services and then move between them freely without having to ask permission from any big tech companies. Creators should be fairly compensated for their work. Communities and movements should easily be able to form groups and collaborate together to achieve their goals.
人们应该对自己的在线数据拥有所有权和控制权。 用户应该能够连接到服务,然后在它们之间自由移动,而无需征求任何大型科技公司的许可。 创作者应该为他们的工作得到公平的补偿。 社区和运动应该能够轻松地组成小组并共同协作以实现其目标。
这篇短文中并没有讲明白「组成小组」和「共同协作」是如何发生的。我自己想了一下:制作网站或者创作内容的成本会越来越低,而这些内容如何被发现仍是问题。截至目前,大型科技平台都是在内容发现这个问题上交了答卷,才获得了今天的支配地位。而 Glitch 这样的平台仍然需要人们在创办了个人网站之后,自行寻找通路,才能把声音传播的更远。
美国邮政服务在创办之出,就确定了寄送报纸的邮费比个人信函更加便宜,这也让大众媒体得以滥觞,同时,对于个人通信带来了一种不对等的成本歧视。在今天的互联网上,这种歧视仍然或多或少的存在,比如微信公众平台上,只有专业运营的媒体才有可能定期频繁发布,占据时间线上大量的版面。
Dash 经历了两代互联网了,但他仍然保持着对个体涌现的初心和热情。这一点让我很是敬佩。
In Elden Ring, the Struggle Feels Real by Brian X. Chen
本文是专栏作家 Brian X. Chen 发表在纽约时报上的一篇评论。
我不知道有多少读者不知道 Elden Ring 这个游戏。尽管发售的时候刚好碰上俄乌冲突的新闻爆发,但它还是顽强的在游戏玩家中迅速获得了声量,并且逐渐蔓延到一些并没有固定的时间和金钱预算给此类游戏的准玩家那里。
我也购买了这个游戏,但是并没有太多时间游玩,一部分是因为的确找不到整块时间,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它真的很难,不适合我这种手残党,但这好不妨碍我赞赏它以出色的声光而描绘出的魔幻世界。
游戏的最大特点就是难。尽管它看上去和其它的角色扮演游戏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在开始打怪的时候就会发现,它不是那种随便砍一刀就会蹦出巨大伤害数字,并开始掉宝贝的爽文体验,而是从新手村开始就需要精打细算,步步为营,一次失误,就会掉落积累的金钱,两次失误就会永久丢失。标志性的红字 YOU DIED 如期出现在屏幕中央,映衬着你失落惊恐的面庞。
作者把这种体验和现实世界中的疫情联系起来,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As some of us let our guard down to have some semblance of a normal life, we are bracing ourselves for that stupid bird around the corner that still might kill us. Our hard-learned lesson of the pandemic — to expect disappointment and more struggle — has trained us well for Elden Ring.
当我们中的一些人为了过上正常生活而放松警惕时,我们正在为拐角处那只可能会杀死我们的愚蠢大鸟做好准备。 我们从这场大流行病中吸取的教训——期待失望和更多的挣扎——让我们为 Elden Ring 做好了准备。
制作人宫崎英高早年的一次经历被用来解释为什么会把游戏设计成这种痛苦挣扎的体验:
Mr. Miyazaki, who didn’t respond to requests for comment, has said in interviews that he was inspired by a personal experience many years ago when he was driving up a snow-covered hill. A car in front of him got stuck, and so did he and one behind him, but then another car in the back drove forward and started pushing the third car. Similar assistance eventually got everyone over the hill.
宫崎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他的灵感来自多年前的一次亲身经历,当时他在积雪覆盖的小山上开车。 他前面的一辆车卡住了,他和他后面的一辆车也卡住了,但后面的另一辆车向前开去,开始推第三辆车。 类似的帮助最终让每个人都翻山越岭。
卫报编辑 Keza MacDonald 说:
We come into each other’s lives for a minute and disappear and still make an impact. It’s not really one player versus the game. It’s the entire community of players versus the game.
我们进入彼此的生活一分钟,然后消失,仍然产生影响。 这并不是真正的一个玩家与游戏的对抗。 这是整个玩家社区与游戏的对抗。
MacDonald 也是 You Died 一书的作者,这本书记叙了宫崎英高游戏的起源和发展。
在游戏中,你可以看到其它玩家留在游戏世界中的提示,以刻在在地上的字迹表达。比如:小心左边的那只怪。
Programmable Notes by Maggie
本文带来了一些下一代笔记软件的想法。
显然人们已经意识到了:无限存储的笔记软件在解决容量问题的时候,也带来了更多的问题。文件夹、标签、搜索这些功能最终都会崩溃,主要原因是我们的大脑不能有效的使用海量的存储。
This warehouse approach to notes requires us – the human agent in the system – to do a lot of cognitive labour if we want to use our notes. And using our notes is the entire point of any note-taking enterprise.
如果我们想使用我们的笔记,这种对笔记的仓库方法需要我们——系统中的人工代理——做大量的认知劳动。 使用我们的笔记是任何笔记工具的重点。
作者提供了一种思路,即让软件来主动辅助人类大脑来回忆、梳理和连接散乱的笔记:
"Agents" here are simply programmes; pre-written sequences of instructions that facilitate standardised cultural practices and repeatable ways of relating to the world.
这里的“代理”就是一种程序; 预先编写的指令序列,促进标准的、可重复的与世界建立关联的方式。
作者的表达比较抽象,一些具体的实例可能是:
- 当我早上打开我的笔记软件时,首先问我现在在想什么。 一旦我将其标记为完成,请向我展示我昨天、三天前和上周所说的话。
- 当我写了一条关于某本书的笔记一周后,向我询问所有关于这本书的知识,将此作为初稿放入我的笔记的摘要部分。
- 当我写的笔记与某条过去的笔记有许多相同的关键字和短语时,将它们并排显示给我,并询问我是否要合并两条笔记。
作者也列出了诸如 Roam、Coda、Elicit 等软件的例子,说明某些功能已经出现了。的确在 Notion 的大量模板中,也有不少类似的尝试。我自己也用过一阵子,但后来还是发现固化的程式很可能无法满足头脑灵光一闪的变化,最终都弃置不用。
阅读一些脑科学的书,就会觉得这些简单程式相比与大脑的精妙过于简陋了,很可能最终会成为思想的负担,而不是助力的工具。
Shortform
@elonmusk:
My most immediate takeaway from this novella of a thread is that Twitter is way overdue for long form tweets!
我从这篇中篇小说中最直接的收获是,Twitter 对于长篇推文来说已经太过时了!
Musk 回复 Yishan Wong 的 thread 这样说。
或许 Musk 真是火星来的。
Longform
本周完成了 A Thousand Brains 的阅读,的确认同一些豆瓣上的书评,第一部分写脑科学的部分好,后两部分写机器智能和人类命运的部分就放飞一些了。全书的整体结构反而因为后两部分而变得松散了。我个人很喜欢第一部分的理论,很好的解释了以新皮质(neocortex)为基础的人脑智能的基本原理,以及为什么机器智能的未来是模拟新皮质。可以看到智能(intelligence)之间是高度相似的,可以认为都是由基础单元构成的并行计算系统。作者也成功的以此理论为基础,解释了为什么机器智能的威胁是可以控制的——真正带来威胁的反倒是非智能的那一部分原始欲望,而这些是机器所难以模拟的。
从周中开始,挑了 System Error: Where Big Tech Went Wrong and How We Can Reboot 这本书来读。书的第一作者是 Rob Reich,斯坦福大学的政治科学教授。本书读起来感觉有一些更细微的分析视角,比如从大型科技企业的管理制度(如 OKR)角度去挖掘原因,而不完全以陈旧的宏大叙事视角展开。只读了开头部分,后面还需要再读一部分。
前段时间因为种种原因,newsletter 的主题比较发散。虽然我有意把这里的写作与正在发生的事件做一些隔离,但还是不免收到了影响。外部世界的震荡过于明显,动摇了本想要坚持的路线。
最近试图重新寻找适合一段时间阅读和思考的主题,回到原本的地图上来。
下周见,
N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