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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2022: Insecure

本周的主题是 Insecure 不安。

应该是蓄谋已久,就在端午节假期的前一天,Amazon 中国宣布了 Kindle 将在中国区停止运营的消息。一大堆人出来玩起了泡面盖子的梗,也有一些人说这是商业竞争使然,毕竟国内有微信读书这样强悍的本土竞争对手。

公众号「做书」讲述了 Kindle 对于中文电子阅读曾经起到多么重要的开拓性作用:

2013 年进入中国时,Kindle 是盗版遍地的电子书市场的拓荒者。2014 年,我们曾经邀请过 Kindle 中国核心团队做分享。为了让正版电子书在国内落地生根,他们一家一家拜访出版社,从头解释 Kindle 是什么,扭转从业者对于电子书=盗版的偏见;将国际上最严格的电子化、数字化标准带到国内,每一本电子书都要经过三次识别,四次校对,三次组版,四次复查;向常州华文专门定制一款华文宋体,经历十三次修改,务求与纸书字体有所区别,做到更漂亮、更娟秀、更优雅……

除了这些看起来细枝末节的收益之外,「做书」一文还提到了一个细节:

为了获得出版方的支持,Kindle电子书无法采取“薄利多销”模式,定价并未与纸书拉开距离,尤其是在国内图书定价远低于国外的背景之下。

这一点或许不是普通消费者能够理解的,但我认为它却可能是真正开拓行业的重要实践。也许有些人还记得,早在十年前,Amazon 开始在美国依托自身庞大的纸书销量开拓电子书市场的时候,也曾经遭到出版商的联合抵制。Bezos 当然是从 Jobs 对 iTunes 音乐的 0.99 美金定价那里得到的灵感,也想用 9.99 美金这样的固定定价来为 Kindle 电子书定价——这就打破了出版界的规矩。

或许是为了快速打开中国市场,也因为中国的出版行业更加特殊,Kindle 电子书一开始的定价并没有如美国市场一般激进。虽然还是比纸书略低,但没有用固定定价的方法,这样出版行业更容易接受。Kindle 最开始吸引我的也是因为书全,且新书商家速度快。但这也排斥了部分价格敏感的消费者,「做书」一文写道:

而国内主流用户也很难接受为虚拟内容付费,虽然 Kindle 堪称市场营销经典案例,但更多用户只是硬件使用者,而非内容消费者。

Kindle Unlimited 的会员服务在中国也有推出,定价也不高,每月只需要十几元,但相比与美国版 KU 和微信读书,其提供的图书数量和增值服务都少很多。Amazon 在中国没有实体图书销量(美国)或用户数量(微信读书)做支撑,议价能力低了不少。可能也正因为如此,只能以硬件作为切入点。

我在去年曾经尝试国内一个品牌的电子书硬件,但在字体选用和显示精度上难以和 Kindle 相比,仅仅用了一天就无奈放弃。我手中的 Kindle Oasis 3 应该是我买过的 5-6 个 Kindle 中的一个,这款产品应该已经到了生命周期的尾声,但它的阅读体验仍然打得过市面上几乎所有选手。

优异的阅读体验和硬件做工,加上偏高的图书定价,我猜想,除去那些买来做「泡面盖」的用户,Kindle 真正的主体用户应该是一些对价格不大敏感的阅读者。

无论如何,Kindle 都将从我们的生活中逐渐消失了,在所有的替代方案中,不可避免的会谈到微信读书和实体书。前者用免费送会员的方式切开了一道口子,而最近也开始加快推进付费的节奏。微信读书让我们习惯了在电子书的订阅服务,而这种习惯让数字资产的所属权概念淡化或模糊了。实际上,不仅仅是微信读书,就是在刚刚使用 Kindle 的时候,偶尔会收到一本书的修订更新,里面的别字和插图都会有明显的质量改进;但同时,一本书可能也会因为版权失效等原因而从书库中消失。

流媒体音乐和视频其实也有类似的情况。有人发现自己收藏的音乐专辑中的某些单曲消失了,或者想要重刷经典老片的时候发现它已经下线了。在怅然若失中,一些人开始意识到,我们并不真正拥有这些内容,而只是通过平台租用了消费的权利,而这种权利也只是临时的短期安排。

一种笨拙的解法就是回到实体时代,比如我近两年开始购买实体书作为电子书的备份。其好处是,一旦以原子的方式呈现,只要保存妥当,就能在百年间保持基本原初的样貌。而缺点也明显,就是真的很占地方,家里的书架已经横竖堆了两层书,它们开始向餐桌、沙发甚至卧室蔓延。

另一种方法则新潮一些,就是「上链」,用分布式的簿记来宣示所有权——在技术上这是可行的,而在利益安排上它还欠缺一些思考——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永久的保存不属于自己的财产?个体利益如何阻止「监守自盗」的行为动机?

对于数字资产的不安全感曾经是被我所鄙夷的。比如早在二十年前,我刚刚开始接触计算机和互联网的时候,我的父亲就不能理解这种在屏幕上闪烁的东西值钱,然而他接受购买音乐唱片,但不接受购买录像带——只会去租赁,因为再好的片子也几乎只看一次。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总归要接受失去自己曾经拥有的东西的可能性,但这势必会带来不安全感,进而更让我们贪婪而盲目的想要占有一切。我书架上的书太多了,以至于需要定期清理,选择那些不大可能长期收藏的书卖掉,而当这种行为周而复始的发生的时候,最初的收藏也可能变成待价而沽的二手商品。

Kindle 最终是要走了,我能做的只有把之前买过的书一一下载到硬盘上,然后保存起来,暂时先不去管硬盘什么时候也会坏掉吧。

Essays

The Inventor of the iPhone Has Some Thoughts by Evan Armstrong

本文是 Napkin Math 作者 Evan Armstrong 对 Tony Fadell 的新书 Build 的书评。Tony Fadell 曾主导了 iPod 设计开发,后来创办了 Nest 并被 Google 收购。这本书最近上了不少播客和视频节目,Tim Ferris 也做了一期。我印象比较深的是,Ferris 问 Fadell 为什么会写这本书,Fadell 回答说,他认为自己的成就来自于自己有很多好的导师,有一天他发现,很多他的导师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于是他觉得到时候来写一本书来把他所学到的经验传承下去。

这篇文章前面写得有点罗嗦,总结书的精华部分主要是下面两点:

  1. 以设计为原则(Design Decipline):相比于其他的管理大师,Fadell 尤其重视设计的作用,这一点和他长期在 Steve Jobs 麾下工作不无关系。面对用户的问题,充满热情,全力以赴,交付完整的解决方案,在科技行业中并没有被彻底贯彻。现在在科技行业中更流行的方式是快速启动最小可行产品(Minimum Viable Product),通过优化迭代的方式以最快方式达到目标。而在苹果公司,营销物料、包装等一切可能会触达用户的体验都会被精心设计,以妥善解决用户的问题。Build 一书强调,设计并非产品组织中的一项分支职能,而是贯彻于整个公司的一项技能。
  2. 手艺 vs. 优化(Craft versus Optimization):我们经常听到的一句话是「有什么数据可以支持那件事」。没错,大部分人都想要充分的信息来理解决策的正确性。而在 Fadell 那里,对数据的依赖性可能过分了。他强调同理心的重要性。数据永远不能带来完美的结果,领导者需要做出判断。这是一种打造产品和公司的「手艺」。

作者也对本书的观点进行了批判。他认为,Fadell 在 Apple 和 Nest 的成功相对于数量庞大的科技企业而言只是很小的样本,他的成功经验——也如 Fadell 自己所承认的——只是一种路径,也很可能具有运气成分。尽管充满热情的描述了设计和手艺这些令人感到愉悦的词汇,这些要素仍然可能导致企业走向失败。

作者放了这么一张图,几家最成功的科技企业有着截然不同的组织结构图。

并没有灵丹妙药可以包治百病。

Bo Shao — His Path from Food Rations to Managing Billions, the Blessings and Burdens of Chasing Perfection, Building the eBay of China in 1999, Pillars of Parenting, and Pursuing the Unpopular by Tim Ferriss & Bo Shao

这是 Tim Ferriss 通过播客采访前易趣网创始人、经纬中国创始合伙人邵波先生的一集音频,在链接中也能找到文字实录。这期节目中,邵波回顾了自己从上海考到哈佛,后来又回国创办易趣网的一系列出色经历。其中不少内容是闲聊,或者说对于中国听众而言信息量不大(比如讲述小时候听新概念英语,用粮票买东西等)。

邵波说他是一个没有什么(个人)感受的人。他认为这来源于孩童时代接受的家庭教育,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邵波:部分是因为是记忆,但我也想确保如果我的父母听到这个,他们知道我很爱他们,他们为我做了很多好事。但是有些事情只是当需求没有得到满足时。其中一种情况是我父亲很生气,要求很高,而且控制欲极强。而且他也会体罚我,所以我很害怕。我很害怕,想尽办法。而这种愤怒的一部分是在非常不可预测的时候发生的。所以我认为我一直保持警惕并不断确保自己好好表现。家庭中的另一件事是,我的感受很少受到关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感受当成阑尾一样的进化废物。理性和分析是我为之而生的,而情绪只会妨碍我,而且毫无用处。所以我想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妻子,我不认为我有很多感情。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

这段话和他早年学霸的经验以及后来他讲到自己是很糟糕的父亲这两件事都契合起来了。Ferriss 表示自己自己是类似的人。我听到这一段话的时候曾有一点犹豫,但很快放弃了这个附和的念头。

邵波提到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冥想——但当时他不知道那就是冥想。他很小的时候就可以用很快的速度把 52 张扑克牌的点数加在一起,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必须摆脱所有的想法,不管是焦虑还是担心,他的原话是:

… 抬头仰望天空或天花板,只是因为,我有一种特殊的方式让我的大脑空白。但头脑仍然在运转,我猜有一个特定的抑制思想的过程,或者摆脱小我的自我,而毫无牵绊。还有一个关键,就是不执着结果,因为越执着越激动,想着不行,结果就失败了。
我认为我能够在不知道它实际上是一种冥想形式的情况下发展那块肌肉。

最后,邵波用了一个黑白电视的比喻来讲人生在不同阶段的模式变化:

如果我一生只看黑白电视,很难描述其中的区别。我使用这个例子的原因是因为我是在一台 9 英寸的黑白电视下长大的,这对我的一生来说感觉非常好。没有看过 80 英寸的彩色电视,9 英寸的黑白看起来完全足够舒适。我想这就是我当时的情况。我的生活没有太多的色彩,没有快乐,我从来没有哭过,真的。我从来没有笑过,从来没有笑过,真的。有趣的是,我什至从未感到孤独。我感到孤独,但并不孤独。但我认为其中一些事情有点像,哦,我开始想,我错过了什么?我认为有一点,一点点,一点点的东西,但非常小。仅凭这一点,我认为我不会踏上旅程。
另一个提醒是,我与妻子珍妮的生活与与其他人的生活有多么不同。而且我还看到她以某种超出我理解的方式与其他人相处。我记得有一次她是,我们和一位朋友共进晚餐,朋友开始谈论他是如何失去父亲的,而我的妻子只是站起来去拥抱他。我傻眼了。 我永远不会想到这样做。他在讲故事,我在听,但我没有被故事的情感内容所触动。我的妻子显然被触动了,而且她是我所知道的最善解人意的人之一。所以我开始想,“发生了什么事?我错过了什么?”而且我注意到我可以和人一起工作十年而不和他们成为朋友,但她会和他们的另一半一起去吃饭,我们四个人会去吃晚饭或吃午饭,然后她和他们成为朋友⁠——但不是我。尽管我已经认识他们 10 年了,而她只认识他们一天。所以那种开始就像,“我错过了什么吗?友谊是我看重的东西吗?”因为直到几年前,我都不认为自己有朋友,但我总是告诉自己我不需要朋友。 所以那不是一个理性的决定。如果我要诚实地回答,在内心深处,我认为我不配交朋友。我想,我的一部分可能仍然认为我有问题,我不值得拥有任何朋友,没有人会真正关心我的感受和我必须说的话,除非我说得很有用。因此,当我担任职位时,我是董事会成员、投资者或可以教育或提供任何帮助的人,我会感到很自在,就像这种关系有实质意义一样。但如果只是友谊,我并不完全理解,不觉得你或其他人为什么会对我的内心感兴趣。我没有那种信任感。当然,这与我的成长经历有很大关系,我还在充分理解和感受的过程中。但我已经告诉自己很久了,我不需要任何朋友,至少这是有意识的想法。但在内心深处,实现的速度要慢得多,我认为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它仍在发生。这是一个持续的发现之旅,并且摆脱了我成长的那些模式。

这些细腻的内心描述展示情商的另一种可能性。

Shortform

@asallen:

Don’t just help the machine run faster. Make it kinder, more empathetic, more human.

让机器具有同理心,这是一个极高的标准了。

Longform

上周我向付费订阅会员发表了一篇关于危机的长文,其中相当部分的灵感来自于阅读 Adam Tooze 的《崩盘:全球金融危机如何重塑世界》。这是一部 700 多页的大部头,篇幅可能是它相比于其它记述者而言最显著的特征:

《崩盘:全球金融危机如何重塑世界》当然不用管这样的限制,Adam Tooze——哥伦比亚大学的欧洲研究中心主任——用长达 700 多页的篇幅详尽回顾了危机的整个脉络。从次贷泡沫崩溃的前夜开始,不仅仅把目光局限在华尔街和衰落的美国中产身上,而是跨越大西洋和太平洋,把伦敦金融城、欧洲大陆、俄罗斯和中国联系在一起,穿越十年,一直写到英国脱欧和 Trump 当选。

这本书为我带来了理解债务危机的全球政治视角。进而,本周又开始捡起 Ray Dalio 的《债务危机》开始读。Dalio 的写作语言很简单朴实,适合作为入门读物,而同时大道至简,他不断重复的一些简单原则也往往让人在不同上下文的反复阅读之后体会背后的深意。


本周是端午节假期,祝各位读者安康快乐。就分享这些。

下周见,

N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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