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9/2020: Togetherness
本期的主题是 Togetherness。
从这个 newsletter 开始以来，我就在不厌其烦的重复着现实世界出现的隔离，以及互联网又是如何人们重新连接到一起。在连接重新建立的过程中，网络的结构发生了变化。在现实中紧密的，在线上可能是疏远的；而在现实中的陌生人，则会在线上紧密的连在一起。
在这一代人开始在 Modem 吱吱呀呀的声音中开始上网的时候，互联网比现在要更加像一个怪异而单纯的地方。每个人都有一个令人费解的网名，交流主要是靠文字。你必须有极好的文笔或者幽默感，才能吸引其他人的注意。由于文字作为冷媒介自带的那种清高气质，每个人都必须更加主动的参与到「上网」这项活动中来。如果把当时的互联网当作一个巨大的社交平台来看，我相信它是一个参与度极高的平台。
这个看起来熙来攘往的地方，事实上却又是人迹稀薄的。稀薄到：在 QQ 还叫 OICQ 的时候，你会大门洞开的去加一些莫名其妙的好友——或许是荷尔蒙，或许是逃避现实。还有那些花鸟鱼虫无所不包的论坛。这些论坛中会藏着你未曾想过的某些执着和热爱，让你一见如故，如痴如狂。
有趣的是，互联网行业改朝换代好几轮回，很多这些小众论坛仍然自成一体。一种说法是，这些机会太小，大公司不屑于做。
我却相信：它可能是 Too Big to Nail。
这句话出于 Venkatesh Rao，大意是说，一个机会过大，以至于任何单一公司都无法搞定。
（背后的一层意思是，如果不是用公司这个形态来做，还是有可能搞定的。）
Togetherness 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这个问题的回答可以有无数种。简单的，如血缘、爱情和友情，复杂的，则是今天各种虚构文艺作品的蓝本。过去的 20 年中，人类已经创造出各种形态的互联网产品，然而我们仍然没有解决笼罩在每个人身上的巨大的孤独感——越是发现更大的世界，人就越不满足于现实的单调。
去看看极端论坛 8chan 的历史。它的创始人 Fredrick Brennan 因为骨质形成不全而无法正常参与现实中的社会活动，互联网没有修复他扭曲的骨骼，但以未曾预料的方式让他找到了 togetherness。Wired 写道：
The internet offered much of what Brennan was lacking: entertainment, a way to socialize—and, crucially, anonymity, a great equalizer for a kid in a wheelchair among judgmental peers.
8chan 是一个以极端言论自由著称的论坛。它为公众所知，是因为数起枪击案凶手曾经在此发布仇恨内容。
以下是本周推荐的文章。
1 / Our Ghost-Kitchen Future by The New Yorker
这篇文章实际上是上周就想推荐的，但因为篇幅和主题所限未能包括。所谓 ghost kitchen 对于中国市场而言已经并不稀奇：就是外卖厨房。纽约客这篇文章的角度并非解读商业模式，而是从城市空间的角度重新思考餐饮如何重新适入人们的生活。
经济学把商业活动的复杂性简化成了供需两种信息，这就为互联网介入提供了界面。所谓 demand generation，正是利用消费者在互联网平台上的行为数据，作为预测未来应该提供何种供给的基础。而利用外卖厨房的灵活性，和背后一整套供应链体系，就可以快速向特定区域补充某类餐饮的供给。
显然，价值链中信息处理的价值被放大了，而负责采购、加工和配送的真正意义上的餐饮业却无法获得原有的利润。作者在文中提到了自己经常叫外卖的餐馆，发现它的店面如此之小。
而我的问题是：它存在吗？它应该存在吗？存在是不是被连接所定义的？
2 / The Rise of TikTok and Understanding Its Parent Company, ByteDance by Turner Novak
美国创投圈掀起了一阵分析 TikTok 和字节跳动的热潮。本文是其中的佼佼者。
Consumer Social 这个赛道最初的起点是从美国开始的，因而他们分析的视角会从前代平台的兴衰开始。一些流行的观点认为 TikTok 的界面比 Facebook / Instagram / Snapchat 等更为移动优化。但这并不应该是 TikTok 兴起的主要原因。本文提出了几个核心观点：
- 通过 AI 重构连接，打破 context collapse（Context collapse is the moment when one realises that 'talking to everyone is the same as talking to no-one'. Like saying personal stuff in a crowd.）
- 创作者优先的扩张策略，网络效应驱动的增长。
- 抓住 AirPods 兴起后带来的二阶影响：Audio Memes。
这里特别指出 memes（可以翻译成「梗」）是我反思过去几年对内容和社交的思考中系统性忽视和缺失的部分。思考 B 站弹幕、抖音的洗脑神曲、Reddit、Giphy 等现象，都可以用这个概念来理解。
本文最后一部分的分析 Leveraging TikTok to Launch New Products 并不在本推荐范围内。
3 / Come for the Network, Pay for the Tool by Toby Shorin
本文是付费社群的种种模式的综合性分析。可以用下图来表示。
图中很多高大上的概念在中国市场来看，无非是一些微信群或者直播就可以解决。但在其上是不是有平台层次的机会，本文的分析仍然有可取之处。
社群是具有共同兴趣或利益的一群人，他们具有共同的价值认同，并关心彼此的福祉（well-being）。我曾经在《Peloton 与互动媒体的未来》一文中提到过这个概念：
在数据之上，构成一个社区（Community）。社区和社交的概念往往混杂在一起，从我的角度看，两者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人和人社会行为的一种表现。社区的利益动机比社交弱，往往表现得更为松散，正是因为这一点，共同价值观（Shared Value）对于凝聚一个社区而言就至关重要。Come for the tools, stay for the community 讲的就是一个在线平台需要在早期提供更实际的价值来吸引用户，但长期需要一个价值观来团结和留住用户。在这个意义上，数千美金的投资如同投名状，它是对「更好的自我」这个共同价值观念群体的歃血为盟。
Neo Zhang
实际上，这种垂直小众的兴趣社群，一直以来都是爱好者所孜孜以求，但却由于其规模不足而难以长期维系。本文的后半部分提出了一长串可能或者已经出现了的「付费社群」的模式。有些是前置付费的，有些是后置付费的，有些则是向成员销售相关的商品或服务。一旦这些社群有商业模式的支持，则有可能长期成立。如果这些商业模式存在共同点，则有可能横向展开成为平台。
但商业模式又可能与社群的共同价值和福祉冲突。社群往往存在一个最佳或合理的规模，使得成员之间的连接模式足够稳定，并能够支撑其长期运转。
4 / 为了说清楚「认同感」，我们准备了一篇论文 by T China
本文实际上列举了很多理论，是一篇文献综述。由于学术名次非常多，可能读下来会有点枯燥。
好在今天 newsletter 的主题 togetherness 可能会对理解「认同」有所帮助。而文中插入的图片已经把金句都摘出来了。开头那句：
对秩序的需求构造了人类的认知框架，甚至令人自愿沉浸于特定的价值观圈层。
真是让 togetherness 又充满了新的可能性。
本文还提到了社会竞争在圈层认同形成中的重要性。这种与生俱来的动物本能最终能够驱动高级灵长动物虚无的追求，是一种非常有趣的理解。当互联网平台已经渗透到社会的各个阶层中的时候，圈层竞争的鄙视链会变得更加复杂，甚至超越单向度的鄙视，而变成错综复杂的网络。
区隔和连接变得同等重要。而切忌卷入竞争本身 - don't pick the wrong fight.
5 / Here We Are: 5 Stories that Got Us to Now by Morgan Housel
本周推荐的最后一篇文章是 Morgan Housel 带来的关于当下的 5 个故事。本文启发了本周的主题。
在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讲前所未有的时候，我们的兴趣就应该转向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危机并不会创造改变，它只会让改变显露出来。
除了在本期中反复讲过的连接的改变（第 1 和第 4 个故事）之外，本文还讲述了就业（第 2）、社会福利（第 3）、金融系统（第 5）的改变。或许这些列举不是穷尽的，但一旦比较能在跨越足够长的时空还保有相关性的时候，对比本身就具有重要价值。
我们必须感谢那些以出众的脑力以及多年的不懈积累来完成此类洞见的个人。
Tweet of the Week
I don't know Kevin Mayer, formerly of @Disney, personally. I'm sure he's a good person, but if you work for @tiktok_us you work for the CCP, which makes you a traitor. America gave you great wealth Kevin & you are paying America back by working for communists Just quit!
美国创投圈的名人 Jason Calacanis 在 Twitter 发表了上面的言论，认为 Kevin Mayer 应该从 TikTok 辞职。言辞中具有强力的意识形态色彩。我经常听 Jason 的播客，这个言论是我难以理解的。
Books of the Week
Talking to Strangers by Malcolm Gladwell
1 - Gladwell 是讲故事的大师。他能把一个主题用几个故事穿起来。开头的一个故事，到最后一章又重新拿出来讲，但是是在你读过几百页，理解了他的理解这个故事框架之后。他会掀开蒙在故事另一面的盖子。你会觉得觉得后脊梁发凉。
2 - 做到 1，还是在大量的访谈和资料整理基础上，保证基本事实正确，理论基础坚固。大量的对话体穿插在叙事中间，极具真实感。
3 - 回到书本身。最后一章，作者感叹道，这个社会真的不会和陌生人说话。的确，由于我们并不知道陌生人真实的想法和动机，就需要发明很多额外的方法来检测和盘问。机场安检、警察巡检、小区的出入证等等。
4 - 事情的另一面是很多人会 default to truth，以善意作为默认选项，来理解和接纳他人，也带来不少悲剧。这些悲剧又激起社会对陌生人的敌意。
5 - 无法与陌生人正常沟通，带来的结果是普世的网络效应的崩溃。我们更加信任我们信任的人，而怀疑陌生人。但现代社会里，特别是技术作为媒介连接而成的这个社会，轻而易举的穿透任何已有的网络结构。每个人都被迫和陌生人对话。
6 - 责任被集中到了平台身上。滴滴和美团需要管理司机和骑手的不良行为，社交和内容平台要审核内容等等。这本身就是为了维持网络所需要付出的成本。这是为人性所缴的税。
7 - 现在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而只能接受这种补丁式的处理方法。完美的、机械的方法似乎更加泯灭人性。有 A 面，就有 B 面。
商界局外人 by 威廉·桑代克
本书是在微信读书上听完的，不得不说，现在 AI 模拟的人声朗读越来越好了。
整体的观点和叙事逻辑有些过分倾向于提升资产收益效率，或者股东利益本身了。 这也可以进一步衍生到对 value stock 和 growth stock 的不同预判上。《商界局外人》一书显然是更看好 value stock 的。然而在过去的 20 年中，互联网为代表的 growth stock 的表现远好于 value stock。 这其中有很多不同以往的逻辑。比如：在一个紧密连接的世界中，叙事变得更加重要。《商界局外人》中的 CEO 大多数不喜欢接受媒体采访，刻意保持低调。再如：不确定性增强，让财务预测变得更加困难，而这也是「局外人」们的重要管理工具。
感谢阅读，下周再见！
N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