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2020: Prematured
本期的主题是 Prematured，尚未成熟。
在做出重大抉择之前，我们往往会回顾过去一段时间的情况，以历史发展的趋势来摸索规律，以此作为下一步判断的依据。可能出现的情况又很多种，不管好坏，总能总结出一些道理来。
这个方法大多数情况应该都是不奏效的——因为很多按此做出的决策后来都被证明是错误的。于是，我们把问题归结到不能用历史来预判未来上。我认为，这个归因也是错误的。
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并不知晓所观察的那一段时间在事情整个发展的全过程中到底处在一个什么位置。如果我们处在整个过程中的早期，那么做判断的时机就尚未成熟，以这时收集来的信息做出的判断，就有可能有失偏颇。
观察过去 200 年，人类社会在科技爆发的驱动下所发生的变化，有人就会做出我们已经处于巅峰，进步的速度在放缓，缺乏真正的突破。
观察过去 20 年，互联网创造的巨大财富和与之相关的问题，有人会开始担心 Big Tech 是否就是阻碍创新的邪恶力量。
观察过去 5 年，机器觉醒，在语言、图像等多个方面产生突破，科幻小说的悲观预言会不会成真？
观察过去 6 个月，病毒蔓延，世界的连接断裂，利益重新划分。
很多断言实际上为时过早，如果这是一段非常长的路程，那么过去走过的一段路都还不足以产生任何足够有意义的总结。「尚未成熟」就是指这样一种状态。
全球化会就此打住吗？我不这样认为。当我们以集装箱为标准来看待这个进程的时候，它似乎已经非常深入。但如果你考虑知识产权、科技和文化交流以及意识形态，那么人类所表现出来的状态，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未成年心智。
本周的推荐中，很多都莫名其妙的和这个事件直接或间接的相关。这其实是无意的，我甚至希望能避免在 newsletter 中过多谈论时事。但这恰好体现了在这个媒体的世界中，没有谁能真正独善其身。
以下是本周的推荐。
1 / How Technology Grows by Dan Wang
技术有三种形式：tools、recipe 和 process knowledge 两种。仅有 tools 和 recipe 而没有 process knowledge，无法带来真正的进步。而过去对技术的讨论中，更重视 tools 和 recipe，而忽视了 process knowledge。而获取后者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断的建造。
日本人每 20 年就会把伊势神宫（Ise Grand Shrine）拆除重建，在这个过程中，老一代会向新一代传递 process knowledge，并且告诉新一代工匠，下一次就是你的职责了。这也许不是一种花费时间的好办法，但是这个过程让 process knowledge 得到了传承。而相比来看，高精密制造却在美国逐渐消退，尽管其高科技中心以「硅」为名。这种产业迁移造成 process knowledge 的断代性损失。芯片和精密制造转向台湾，在今天的国际形势下，美国深感不安。
经济在脱离制造业，而转向服务业的过程中，会面临两个问题：赢家通吃，零和游戏。首先，服务业的效能升级主要体现在 IT 和 Finance 两个领域，而传统的零售、餐饮等低端服务业的效率改进和单位价值创造无法与之相比。其次，服务业的需求往往是循环实现的，比如：有人起诉，就要有人应诉，这就为两个律师创造了需求。
作者最终呼吁年轻人少看 Twitter 多看书，更多的接触和学习物理世界。这个观念，以及他鼓励的 definite optimism 一起，让我把 Thiel 等一众人等的观点串联起来——这是一种深思熟虑、内在自洽的主流观点，并非全然荒诞。
作者多少有些从美国的角度看问题，但整体不会影响推而广之，把他的观点应用到全人类身上。
2 / Virtualization, Forklifts, Microphones, Shipping Containers, Video Conferencing, Stethoscopes... by Andrew Kortina
叉车（Forklift）和麦克风（Microphone）的差别是什么？
叉车能够让一个身体条件一般的人，在经过合适的训练之后，轻易搬运重物——它消除了一部分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而麦克风则放大了一部分人的能量，特别是那些具有美妙声线或善于言说的人——它放大或加速了不平等。
Kortina 的这个比喻来自于一篇经济学论文。他很快把此类对比拓展到了更大的层面上：fortlift → manufacturing, microphone → media, shipping container → globalization, video conferencing → virtualization, stethoscope (听诊器) → listening。每一种技术的采用，都会对收入处于不同分位的人带来不同的影响。总结起来，就是下图。
Global n-tile 是指所在国家在全球化中的排位，可以理解成 higher 就是指发达国家，lower 就是发展中国家。National n-tile 是指个人在国家中的排位，可以理解成 higher 是指在某国中技能或收入较高的人群，lower 是指技能或收入较低的人群。
Higher-Lower 的组合，就是美国蓝领。Lower-Higher 的组合，就是中国的互联网精英。
表格中的 win / loss 在 Covid-19 短短数月的时间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也是我在 4 月份的 newsletter 中提到的 World 1.0 vs. 2.0 的差别。其中最重要的一类变化就是 Virtualization。Zoom、Slack、Peloton、YouTube 和 Twitch 从工作到娱乐，重构了线下场景，虚拟化了社会生活。而在此基础上，以听诊器为代表的 1 对 1 服务，可能通过虚拟化而爆发出全新的商业模式。
作者还讨论了大数据、Deep Fakes、语言模型等技术在服务领域的潜在应用。
3 / The Power, Peril, and Plight of The Big Tech by MBI
这是一篇讨论如何监管 Big Tech 的文献综述。作者引用了大量的来源，列举了过去数十年以来针对大型科技公司的监管手段，并提出了如何改进的建议。
有一点是明确的，就是过去的监管手段在阻止这些科技公司获得市场垄断地位上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其原因主要是落后的反垄断法律和监管当局对行业结构和商业模式的过时认知。以市场份额定义的垄断地位难于在「市场规模」上达成共识，而掠夺性定价、不正当竞争、消费者权益和言论自由等方面，Big Tech 公司也具有更加超前的花式手段以规避监管者的各种挑战和要求。
Big Tech 的巨大影响力或许会阻碍创新。但这个观点也似是而非：在 Wintel 联盟统治个人电脑时代之后，仍然出现了 GAFA；在此之后，科技企业的涌现也丝毫没有减缓。大公司的确杀死了一些创业公司，但或许这也是市场之神的旨意——最强大的那些创业公司仍在崛起。
为什么要对 Big Tech 进行监管？这个问题实际上是应该最先回答的问题。Big Tech 的本质是竞争性的商业实体，还是他们本来就具有基础设施的属性？在 20 世纪初对通信、铁路和电力公司的监管中，没有人意识到这些公司最终会以何种终局收场。今天我们已经不再认为这些公司还是「科技」公司了，也心安理得的接受了由少数几家公司来为所有人提供基本服务的情况。
Don't be evil 曾经是 Big Tech 曾经的光芒，但今天的世界却满腹怀疑的注视着它们。
Fred Wilson 最近发表了相关观点：Open Up vs. Break Up 似乎更具有建设性。
If we are going to “break up” these large social media platforms, I would urge elected officials and regulators to think about pushing them to move from platforms to protocols instead of just ripping them apart.
4 / Tech Subpoenaed PDFs by Mark Zuckerberg & more
这是一份 PDF 的集合，包含几十份本次 GAFA 四大科技巨头在国会听证期间曝光的内部文档。其中以 Facebook 相关的最多。
暂且把 Zuckerberg 的道德准则放到一边。这些泄露的内部文档、邮件和聊天记录包含了 Facebook 多年以来在竞争战略、数据监测、收购 Instagram 等重要问题上的真实记录。在字里行间，你会直接感受到在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数据、技术和资本的垄断性地位后，Zuckerberg 在或简短急促或冗长缜密的文字中如何实现自己的野心。
在面临 Instagram、Snap、Pinterest、Google+ 等竞争对手时，Zuckerberg 和核心高管展开多次长篇讨论。Facebook 收购的 Onavo 被用来监测竞争对手的流量，结合 Facebook 旗下自身应用的巨大用户覆盖，可以实现对竞争对手增长速度的监控。Zuckerberg 在一封邮件中写道：
One reason people underestimate the importance of watching Google is that we can likely always just buy any competitive startups, but it'll be a while before we can buy Google.
这句话写于 2012 年，即将宣布收购 Instagram 之前。在此之后，Zuckerberg 多次表达过类似观点，并执行了多次对潜在竞争的创业公司的收购。对被收购公司的创始人承诺可以保持独立，或者威胁推出克隆产品，同时极力避免反垄断调查。直到成为今天的样子。
一家商业上如此成功的公司，在不同社会体系下都没有很好的名声。商业作为一种社会机制，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5 / GPT-3 Will Accelerate The Privatization of Internet Communities by Adam Keesling
如果你还没没有听说过 GPT-3，我仅能粗浅的介绍一下：它是一个最新的自然语言处理的算法，使用了非常大量的语料库训练，据称具有了接近人类水平的写作能力。本文的前半部分就列举了大量真实的案例，说实话，我的确觉得所言非虚，很多实例让人震惊。但也有搞 NLP 的朋友认为这个技术实际上 PR 意义大于其实用和学术的价值。
但互联网上已经有非常多人在讨论 GPT-3 是否已经可以通过图灵测试。从我的观察来看，至少可以说是非常接近了，很多情况可以以假乱真。这时候问题不再是如何提高算法本身——球被提到了人类这一边，变成了如何证明人类智慧的价值。
如果机器能够通过学习来有效的生产受到人类欢迎的内容，那么它们可能终将统治媒体——又一次内容的生产和分发开始使用同一种语言（在此之前，报纸的编辑和记者也都是说一种语言的）。而大部分的内容创作（包括你在读的本篇内容）都可能由一个熟悉我的写作风格和你的阅读习惯的算法来做更好。
作者在文章最后一部分神转折到了 private community 上，认为也许私人社区才是互联网的未来。这个概念类似于国内经常讲到的公域和私域的概念。公域最终会由机器统治，而私域才是人类的乐园。
这并不算一个很差的未来。
Tweet of the Week
Curious who will be the first VC to fund a religion:
- massive TAM
- strong network effects
- huge customer LTV
- tax advantaged structure
- most competitors are hundreds of years old
- addresses lots of problems of modernity (meaning, community, etc)
(via @jwmares)
在看到这条 tweet 的当天，和不同的人聊到了建立一个品牌 / 社区 / 媒体是多么类似于建立一个宗教。
Books of the Week
- No Filter by Sarah Frier - 今年出版的关于 Instagram 发展历程的一本书。翻得比较快。结合本周 Facebook 的那些内部文档一起看，能印证很多当时收购前后的一些决策背后的细节。
- 技术的本质 by W. Brian Arthur - 本周继续缓慢推进阅读这本书。
本周的几篇推荐之间逻辑关联并不是很强，但整体上，我希望表达：对于很多事情的变化和影响，时机尚未成熟到可以下定论，所以可能还要再等一等看。这既是我对外部宏观世界的看法，也是对我的个人生活的一点反思。
感谢你的阅读。下周见！
N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