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7/2020: Ego
本期的主题是 Ego。
本周开始读《睡鼠说》，这是一本讲述个人电脑早期发展历史的书。书中一开始就提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或者说世界观。一种认为，机器最终会替代人，而另一种则认为，机器是为了增强人，后者就是所谓的「增智」（augmentation），也是之前引用过的「Notion 的支撑者」一文中提到的核心观念。
本期并不关注这两种路线的优劣。而是想说，一般意义上，解决问题都有两条路径：一条试图自上而下的设计一套指令和控制的流程，把一切都安排明白，包括最终的产出，在上面的例子中，就是「机器取代人」的路线；另一条与之相对，是自下而上，认为价值在于个体之间的互动，情况总会起变化，不做预设，用反馈和学习驱动整个系统。
如果你读了一段时间的 Platform Thinking +，就会知道，这是我反复讨论的问题。
很多聪明的朋友都会在思想上倾向于后者。而聪明人的诅咒在于，在实践中，他们往往会变得自负起来，乐于以自上而下的上帝视角来规划一切。这个「他们」自然也包括我。
这个心态的来源，自然是因为把自己当作了「自上而下」的「上」。
当少年从搬砖前线努力攀爬而上，以超越同侪的速度来到上层的时候，就如同斩杀了恶龙，而又带上魔戒的英雄，瞳孔溢满邪恶，嘴角扬起不屑。
这枚魔戒，就是 Ego。它让人忘记自己的初心，丢弃真正的智慧。
向上看，永远都没有止境。当你认为自己可以「自上而下」思考的时候，你其实只是一颗偶然得到了正反馈而能级加强的分子。
1 : The Mike Speiser Incubation Playbook by Kevin Kwok
Kevin Kwok 许久没有发表文章了。本次他花了数千字的篇幅写了Snowflake 背后的投资人 Mike Speiser 的孵化策略。
孵化，在这里是指投资人在公司早期更多的参与到公司的组建和实际运营中。在 Snowflake 的案例中，Mike Speiser 在公司发展的方向的重大决策，以及联合创始人和职业 CEO 的招募上，都具有决定性的影响。他一度每周花费 2 天时间在 Snowflake 上，对于常规的早期风险投资，这样的时间分配是反常规的。
管理方法最终体现在股比上，Snowflake 上市的时候，Mike Speiser 的基金 Sutter Hill 持有超过 25% 的公司股份。基金连续领投公司数轮以达到这样的占比。
这个方法论已经形成了一个飞轮。Kevin Kwok 也把它画了出来。
Speiser 的飞轮并不仅仅在 Snowflake 上旋转，而是作为一种原则性的方法论在 Sutter Hill 其它的投资公司中运行。这种方法暗含一种假设，就是孵化此类公司具有相似的方法。Kevin Kwok 对此的解释是：Sutter Hill 投资的方向聚焦在 SaaS 企业服务领域，相对于消费互联网，这类公司的成长路线更可预期。
对于单个投资人而言，这种反常规的方法论一旦形成，就会在不断的迭代和验证中沉淀下来。特别是这种比较低调的投资方法，更有一种不明觉厉的气质。Speiser 会按照他的方法来招募高管，确定战略，追加投资，他的 portfolio 带有强烈的个人气息。
然而，方法论一旦沉淀，就具有机械的意味。而机械一定会失效。而聪明的头脑仍然愿意不懈的追寻一种永不停歇的机械。如果你是 LP，会不会愿意相信这样的机械存在呢？
2 : The Kids are Alright: An Interview with Eugene Wei and Julie Young by Alex Danco
这篇文章来自即刻 kyth 老师的推荐。这是 Gift Culture 这个系列文章的最后一篇，是他和 Eugene Wei 及 Julie Young 的对话。我比较建议至少读完系列的第三篇：Scarcity Status versus Abundance Status。里面有一张图讲 status 非常好：
对于 abundance 富足和 scarcity 稀缺两种经济，会产生两种适应性的文化，前者对应 gift 馈赠，后者对应 flex（大概是财富展示的意思）。Gift Culture 馈赠文化正是本文的主题。
互联网正是一种富足经济。信息产品的边际成本可以忽略不及，在社交平台上给予一个称赞并不会造成什么实际的损失。稀缺经济的视角中，注意力和时间仍然是稀缺的，但对于时间充裕的青少年而言，这根本是取之不尽的资源。因而，他们沉湎于社交平台，为爱发电。文中提到一次对于 Reddit 的研究，受访者更倾向于接受 Karma（Reddit 的虚拟积分）而非现金或亚马逊礼品卡作为报酬。这也是 Eugene Wei 在 Status as a Service 中讲到的。
而和 Julie Young 的对话则集中在 Snap 上（Julie 曾经是 Snap 的 PM）。如我之前在 Evan Spiegel 和 Snap 的长期主义中写到的，Snap 重在自我表达。与之相对，Instagram 重在 status 社交资本，TikTok 则完全以才华取胜。
不管算法有多复杂，最终都会不留情面的以才华来排座次。互联网又一次回到了稀缺时代。
3 : 技术革命下的“弃民”正在诞生 by 沈律君
这是发表在单读公众号上的一篇书评，推荐的书是英国经济学家盖伊·斯坦丁的《基本收入》。
什么是基本收入？它是 universal basic income (UBI)，说的是一种新的政府服务方式——没有任何前提地定期向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中的所有成年人支付一笔固定的收入。
这个经济政策很自然的和「平等」联系到了一起。文中写道：
长期下来，控制权的不平等已变得非常巨大。收入与财富较高的阶层能彻底控制他们的时间，能付钱请别人做他们不想做的事。相反地，危产阶级则不太有能力（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时间。即使无法达到全然或充分，基本收入还是能让人更有能力控制时间的分配，举个例子，财务压力的降低，将使人无须长时间工作或在非社交时间工作，以致牺牲与家人及社群相处的时间。这些都是对每一个人非常重要且真实存在的不平等。
这里讲到的「控制权」和 Alex Danco 文中 Eugene Wei 讲到的 Status 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很多时候，它并不是以货币计量的财务资本，而是一种心理感受。在富足社会中，这种感受的评价是相对的，而非绝对的——每个人在互相比较的时候，才会有所体会。基本收入消除了财务状态带来的生活基础差异。
不管根除贫穷有多么重要，基本收入最终不是要实现这个目标。基本收入的目的是要实现其他重要的目标：包括社会正义、自由与安全感。不管发放多少金额，基本收入都有助于接近这些目标，只不过金额愈高效果当然就愈大。
这种制度的确听上去如同童话，因为它似乎让成年人回到了童年时代衣食无忧的状态。在那个年纪里，每个人才会真正在乎单纯的快乐。
4 : 张一鸣硅谷行记——没有边界的网络 by 张一鸣
这是 2014 年张一鸣写的两篇硅谷行记中的一篇。当时，他参加了极客公园主办的一次游学活动，如同当时很多参观硅谷的中国企业家一样，都会按照计算机历史博物馆、斯坦福大学和一些有名的创业公司的顺序完成参访。
他拜访了 Airbnb 后，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是的，创新已经延展到了社会的层面了。计算机技术的发展不仅仅只是计算、传输、储存、算法方式的革命，也会对人类的经济和社会的组织方式提出了创新的要求。“资源配置由网络重构”与“共享让边界加速坍塌”是两种正在勃发的力量，由此带来更为开放的观念和更冒险的尝试。这就是触动我的地方——技术没有边界，作为科技的创业者，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冒险者，在看不到边界的地方探索着，我们对现实生活有着巨大的热情，希望能开拓一种新的产品和服务模式来改变传统的组织方式、工作与生活方式，这种观念是融于我们的血液之中的。
这段话中的「资源配置由网络重构」是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呢？平台构建者是在以自上而下的视角来设计自下而上的的系统。这个工作会带来巨大的成就感，但也容易让人迷失在宏大叙事之中。
另外一篇文字则表达了做全球化产品的豪情壮志。
5 : Roku Netflix, a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ardware and Content by Eric Stromberg
这是一篇极短的文章，来自 Screenshot Essay，由 Eric Stromberg 主理。这个 newsletter 极具特点：用一张 iPhone 截图大小的短文来介绍一个行业观点。这是一次内容主动适应媒介的尝试。长度是媒介的最重要的物理形态，而且它对创作者本身是极大的挑战。
本文的全部内容如下：
这是一个很勇敢的观点。Roku 和 Netflix 是流媒体赛道上下游的两家公司，一家做渠道，一家做内容。在产业链上，内容和渠道始终是博弈的关系，也会不断尝试进入对方的领地。而 Netflix 却果断的关闭了孵化自己的流媒体播放硬件设备的项目，负责这个项目的 VP 出走，创办了今天 Roku。
这个操作是反常规的，特别是在看到软硬一体、垂直整合的成功案例，如 Apple、Nintendo 和 Peloton 之后。这里的辩论在于，整合与开放的尺度和边界在哪里。Apple 生态当然是一个经典的案例，但也为 Android 打开了生机。
王兴前段时间发的一条饭否，模糊的指明了回答这个问题思路：
开放的闭环。
Tweet of the Week
CEO: i want a high performance culture, like Netflix
- ok well first you’re going to need to fire half your current staff, and then double the salaries for the ones you keep
CEO: haha ok ok well i can’t do that, what’s the rest of it?
- what do you mean, the rest of it?
知难行易。这是一则关于 Netflix 企业文化的新书 No Rules Rules 的段子。而大部分书被买回去都没有被看完，而看完的也不见得会行动。
Book of the Week
- 睡鼠说 by 约翰·马科夫 (John Markoff) - 这本书偶然在微信读书上看到，然后想起之前在 Notion 的支撑者那篇文中提及过，于是便翻开看。微信读书的版本校订质量一般，但丝毫没有妨碍从文字中读到那种理想主义的光辉。这是一群在现实中看上去很狂狷的先锋探险队员，在计算机发展的早期历史中预言式的坚守人性的价值——反而是最没有 ego，最谦卑的。
本周收到一封很长的读者回信，提出了很多宝贵意见。我深知这个 newsletter 问题重重，比如经常会有错别字（有时候的确影响了对内容的理解），以及可能会被误判为 spam 等。校对问题，我会努力改正。而和技术相关的一些问题，则可能要拖一拖。
关于为什么不用微信公众平台等方式传递这个内容，而用 email。这个原因很简单，微信公众号不支持外链，而这个 newsletter 的形式就是 linked notes，如果没有超级链接，价值少非常多。而且我也需要 email 这样的方式来和各位保持直接联系，而非通过一层中间人。
说起 email，这个古老的东西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回复，而且是难能可贵的一对一对话。我曾经数次考虑过建立读者群，但后来想起那种聒噪，都放弃了。我喜欢长篇阅读和写作，也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工作和社交。这个 newsletter 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找到相似的一群人，并建立长期信任关系。
这也是正在写作的那本书的主要意思，尽管最后出版的时候不知道会被改成什么样子。
从 4 月到现在，已经不间断更新了半年了。下周放假一周，十月见！
N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