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021: Bubbles
本期的主题是 Bubbles 泡沫。
特斯拉、比特币、新的世界首富，和被封禁的总统账号，新年的开头，每一天都有令人咋舌的讯息冲上社交媒体的热门话题榜单。资产价格的高涨，一方面让很多人晒出了两三位数的收益率成绩单，另一方面又令人不安的猜测，泡沫破裂的时刻何时降临。
泡沫，是这样一种隐喻：在引入注目的光彩之外，还有一种等着看破灭好戏的旁观者；它能够聚集多少关注，就会引来多少怀疑。在历史上，和泡沫相关的记录，往往是阴谋和欺骗，以及幻灭后的崩溃和愤怒。
而在过去的几十年时间里，世界运转的方式发生了变化。叙事推动了超前的投资，资产的价格不再是以短期的 ROI 来计算，而是考虑它能否在更大的尺度上卷入足够多的人以建成超大容量的网络效应。一旦建成，泡沫就变成了首富的传奇叙事。
在这个立场上，泡沫已经可以成功创造对未来的共同信念，只是缺乏自我实现的若干运气罢了。
以下是本周的推荐。
1 : 2020 Letter by Dan Wang
Dan Wang 为智库 Gavekal Dragonomics 工作，主要研究的方向是中国科技能力的进展。这是他 2020 年的年度回顾。
作者每年都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发布年度回顾文章，分享对世界的看法，以及个人阅读和生活。如果对比 2018 - 2019 年的信，2020 年的这封信对中国所表达的乐观态度更加明确。其中最出人意料的一句话是这样写的：
弗朗西斯·福山表示，高度信任的社会具有“自发的社会性”，人们能够更快地组织起来，发起行动，并为共同利益做出牺牲。在上述每个指标上，我都认为中国应该获得高分。
Francis Fukuyama states that high-trust societies have “spontaneous sociability,” in which people are able to organize more quickly, initiate action, and sacrifice for the common good. On each of these metrics, I submit that China should receive high marks.
「自发的社会性」以及「高信任社会」的概念都来自于福山的著作《信任：社会美德与创造经济繁荣》。我在 2019 年读过这本书，并写了一篇读书笔记。其中，福山显然没有把中国归为「高信任社会」的一类。然而，在 2020 年发生的事情，却让这个分类和他的诸多判断一起失效了。
本文还包含更多对重大判断的回顾：
邓小平宣称，社会主义就是集中资源完成伟大任务的能力；根据这个定义，阿波罗工程和曼哈顿工程就是社会主义。
Deng declared that socialism means the capacity to concentrate resources to accomplish great tasks; under that definition, the Apollo and Manhattan projects were socialism.
这让人难以想象未来十年即将发生的事情。在卢克文的宗教狂魔与科技之光中，他指出 Elon Musk 之所以能成为世界首富，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上海工厂的超级供应链和中国庞大的市场。与之相对的，是华盛顿难以收场的暴乱。
如果说登月计划、特斯拉和特朗普都是泡沫，你会愿意选择谁？
2 : 为那些开明的怀疑者布道比特币 by Matt Huang 黄共宇
Matt Huang 黄共宇是加密货币基金 Paradigm 的创始人，他同时也是字节跳动的一位早期个人投资者。乱翻书曾发表过一篇文章专门介绍他的个人经历。
本文是他针对「开明的怀疑者」（Open Skeptics）撰写的介绍比特币的文章。这里链接的是中文版，也有英文版可以取用。最初发表于 2020 年 5 月——如果在那个时候就投资比特币，到现在应该有 5 倍的收益。
最近的一波暴涨，让比特币重新回到了公众讨论的视野。我在跨年期间也读了《货币未来》一书。这篇文章更加简洁的讲解了为什么长期来看*比特币（而不是其他的加密货币或者区块链）*可能成为重要的价值储存工具。
在 2017-18 年那一轮热潮中，比特币曾经被认为是众多加密货币中的一种，或者是众多区块链应用中的一种。几年过去了，比特币在经历了巨大的波动性之后，仍然是加密货币和区块链中独一无二的存在——它是唯一可以被称为「数字黄金」的事物。要理解这一点，就必须要理解黄金和货币的基本概念。
《货币未来》一书较为完整的回顾了人类社会中货币发展的历程，其中金本位的形成和被放弃是最重要的一段历史。黄金具有诸多天然的物理属性，使得它可以成为最佳的价值储存工具，最重要的，就是它的增量-存量比极低，这一点让它的价值相对稳定。这本书援引了包括哈耶克在内的大量奥地利学派的观点，认为放弃金本位是巨大的制度失误。
Huang 的文章更加简明扼要，其中最重要的章节出现在后半部分（从「比特币泡沫」这一小节开始）。对于泡沫的理解，作者引用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Robert Shiller 的话:「黄金是泡沫，而且一直是泡沫。它有点工业用途，但本质上像是一股短暂的狂热，却持续了数千年。」
换句话说，把语词中的贬义去掉，以中性视角来理解，泡沫是一种共同信念，它能够促进社会共识和协作。正如在前文引用的福山对「信任」的价值判断类似，泡沫也是一种能够吸引极大注意力的宏大叙事，带领群体进入新的领域。
作为一种资产类别，比特币的短期波动性使得它充满了争议。从长期视角来看，我此刻认为它充满了可能性。
3 : Accounts and Accountability by Andrew Kortina
Andrew Kortina 是 Fin.com 和 Venmo 的联合创始人。本文实际上是三篇文章组成的系列中的第一篇，建议读完整个系列。
从背包维修说起，作者开始反思一系列司空见惯的现象、制度和模式背后所隐藏的危机。
- I, Backpack 讲到了大规模生产和消费主义丝毫不会在乎产品在售出之后所隐含的维护成本，这个成本并不仅仅是消费者可能需要付出的显性的维修成本，更可能是因为产品快速更新而带来的报废成本，后者是隐性的，如同慢性病一般折磨。
- The Infinite Frontier as American Capitalism’s Response to the Malthusian Trap 转而讨论凯恩斯主义以总需求来带动宏观经济增长的政策建议，这是数十年来以来消费主义兴盛的思想推手，也是今天我们所面对的越来越泛滥的流动性的根源。元旦期间，我翻读了哈耶克的《货币的非国家化》，人类社会并没有走向他所设想的方向，尽管他在和凯恩斯之间的论战中丝毫不居下风。
- Advertising, IP Law, and the Invisible Hand 则进一步讨论我们每天都会看到的广告和 IP 到底激励了什么。广告所推销的商品，往往是由于缺乏真正的创新而陷入无谓竞争中的产品；IP 则创造了对知识的人为产权划定，而导致其无法为更多人免费所有。
在第三篇文章中讲到的广告和 IP 可以说是今天 Consumer Internet 经济最重要的两大商业模式，当我们开始怀疑他们的合法性，那么今日的繁荣还剩下些什么？
4 : The Internet Contrarian by Jim O'Shaughnessy
Jim O'Shaughnessy 是 OSAM 的创始人和首席投资官。本文是他在 1999 年互联网泡沫时代写的一篇短文，观点颇为保守，在当时的环境下，这的确是一种逆势思维（Contrarian Thinking）。推荐这篇文章的理由非常简单，就是「考古」。
文中讲到了他对 Amazon 的看法。其中很多判断是基于当时互联网公司的业务模式而来的，我丝毫没有想要挑战或者打脸的意思——站在未来的信息优势高地上回看过去的人，做任何评论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文中一段话这样写道：
亚马逊的商业模式取决于他们对图书、CD 和药品等商品产品收取溢价的能力，只是因为人们喜欢在亚马逊的购物体验。但问题是，在网络空间，无论你在哪里购买商品产品，体验都是差不多的。就像我的朋友戴夫·奇尔顿（《财富理发师》的作者）说的那样，“当我去一家高级餐厅享受氛围时，交易是我必须吃他们的食物。在互联网上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去亚马逊，阅读评论，最大限度地利用他们网站的氛围，比在十秒钟内点击 www.acses.com 或www.bestbookbuys.com，找到最低的价格，而这几乎从来不是来自亚马逊。”
Amazon’s business model depends upon their ability to charge premium prices for commodity products like books, CDs and pharmaceuticals, just because people like the shopping experience at Amazon. But the rub is that in cyberspace, the experience is pretty much the same no matter where you buy your commodity product. Like my friend Dave Chilton, author of The Wealthy Barber, says, “when I go to a fine restaurant to enjoy the ambience, the deal is that I’ve got to eat their food. The same is not true on the Internet. I can go to Amazon, read the reviews and make maximum use of their site’s ambience, than in ten seconds click over to www.acses.com or www.bestbookbuys.com and find the lowest price, which is almost never from Amazon.”
随后，作者提出了挑战，如果 Walmart 进入电商会怎么样。
问题在于，亚马逊的商业模式并不在于「收取溢价」的能力（更不用说商品选择会局限于图书等标品）。Bezos 很清楚他的生意模式是什么，互联网最终不是一间「享受氛围」的餐厅，而是由技术驱动的平台构成的世界。
5 : Opportunities in Education by Erik Torenberg
关于教育的讨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这里出现了。在 2020 年的极端情况下，这个主题下出现了很多新的变化。Erik Torenberg 带来了一篇总结性的回顾和展望。
他提出，未来的教育应该教授如下的内容：
In an ideal world, curricula would include strategies & mental models around: 在理想世界中，课程将包括围绕以下方面的策略和认知模型
- Predicting the future 预测未来
- Asking good questions 提出好问题
- How to pick people (to befriend, work with, marry, etc) 如何识人（交友、同事、结婚等）
- Communication & interpersonal dynamics 沟通和人际关系（动力学）
- Gumption(!) 魄力
这些大胆的推断来自于对教育的重新定义。学校作为一个地理或物理的实体正在消失，更可能出现的情况是，它们也可能因为学习内容和体验而融合在日常的生活和工作中。正如机器翻译让语言障碍大幅降低，记忆背诵大量外语单词的效用已经微乎其微。在这种情况下，教育应该是关于如何更好的构建自身的认知模型的。上面的几个点，虽然并不严谨，但至少举出了几个例子。
网络化的公共知识图谱已经在搜索引擎、维基百科和内容平台的共同努力下，提供了丰富的可用性，但如何取用，如何过滤和重新组织，仍然是每个人需要自发解决的问题。技术的进化就是不断的组合，人类需要更好的连接孤立的信息点——这就是教育的机会。
现有的教育体制，由于其重要性和基础性，并不容易在一夜间发生颠覆。这时候，我们也需要一些「泡沫」来推动共同信念的建立和大众的参与。某种程度上，在线教育行业所吸引的巨量资本也许有助于塑造这一信念。
Book of the Week
如前所述，假期接连读了两本和货币相关的书：《货币未来》和《货币的非国家化》，并在后者基础上进一步找来《哈耶克传》开始读。
因为发现 Bezos 提到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对他影响颇深，也在假期读完了。作家的叙事功力深厚，小说是一位英国老管家的回忆自述，却充满画面感，令人沉浸其中。
在周源的推荐下，读了《引爆爆款》一书，关于流行内容的内在规律。中文翻译质量不佳，非常影响阅读体验。
Tweet of the Week
Since the day Snap IPO'd on March 2nd, 2017:
$FB: +94%
$SNAP: +120%
Incredible execution from a company that was doubted by so many, for so long.
In your view, what's the equivalent of the next Snap? I.e misunderstood.
Daniel Ek（Spotify 的创始人和 CEO）回复 Turner Novak（Gelt VC 的合伙人）问道：下一个类似 Snap 而被广为误解的公司是谁。整个 thread 包含了很多人的回复。
尽管过去一年，股票市场整体收益都很好，但长期来看，拥有自己的非共识，才是保持收益的法则。
本周的推荐就是这些。叙事和泡沫之间的区别，有时候微乎其微。很多事物中含有自我实现的成分，更让其发展趋势变得扑朔迷离。在眼下的情况里，我宁可暂且认为它们就是一回事，而避免愤世嫉俗的悲观心态占据上风。
下周见，
N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