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2020: Guts
本期的主题是 Guts 胆识。
在我的记忆中,我第一次对这个词产生印象,是在大学时代读到 Jack Welch 的自传,英文版的标题就叫做 Straight from Guts。时间过去了十几年,这位「世纪 CEO」也在混乱的年代中与世长辞。对他功过的评议并没有因此停止,激进的扩张和并购,无情的业务重组和成本削减,从来不会 miss 的业绩指标,可以说是工业时代 CEO 的典范。
我在 GE 工作的时候,他已经从王座上退位数年,但对企业文化的影响还是很深。每个季度末,北京亦庄的工厂里,小到数百元的费用审批都必须按时按量的完成——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上海、东京、佛罗伦萨、休斯顿、班加罗尔等几十个不同的办公室,以保证万里之外康涅狄格州的总部的会议上,PPT 上的数字和「预测」的分毫不差。
一定还发生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比如:结构复杂和规模庞大的交易,更能力挽狂澜,磨平业绩缺口,让曲线看起来平缓而充满希望。
今年出版了一本书叫 Lights Out,就是讲述从爱迪生的电灯泡起家的 GE 如何在金融危机后走向衰落。其中,最不可思议的,就是这家公司曾经引以为豪的,连续几十年都能完成业绩承诺,向股东慷慨的派发股息。
在那个年代,这些都可以被称为 Guts。
这当然不是我们要讲的 Guts。
1 : The Guts of a New Machine via 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by Rob Walker
17 年前,Rob Walker 为纽约时报杂志撰写了一篇关于 Apple 的长文,正是 iPod 面世 2 年后风头正劲之时。Walker 得以和 Jonathan Ive 和 Steve Jobs 本人交谈,获得了珍贵的一手资料。
文章采用了由表及里的叙事逻辑,从 Aura 光环、Surface 表面讲到 Guts 胆识,Walker 分别从营销、设计和产品哲学的不同深度叙述。最后一部分 Guts 当然是和 Steve Jobs 本人的交谈,引用其中的一段话:
''We don't underestimate people,'' Jobs said later in the interview. ''We really did believe that people would want something this good, that they'd see the value in it. And that rather than making a far inferior product for a hundred dollars less, giving people the product that they want and that will serve them for years, even though it's a little pricier. People are smart; they figure these things out.''
在 iPod 初获成功之后,Dell 和 Samsung 都准备推出规格更高、价格更便宜的竞争产品,行业开始怀疑 Apple 是否又会出现之前面对 PC 竞争时的问题。这篇文章发表之时,苹果的软硬一体的策略并没有自我证明,从 FireWire 到 iTunes 再到 iPod 的整合并不被看好。
Jobs 说不要低估人们,他们想要最好的东西。我认为,这是一种真正的胆识,是对人性的深层信任,而非怀疑、挑战甚至利用。在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我被深深的震撼了。
读到这段话的同个早上,我开箱了新款的 Mac,使用了 Apple 自行研发的 M1 芯片。从打开包装,到熟悉的软件界面,一切都如此熟悉和流畅,直到开始打开常用的软件,肉眼可见的迅捷,再也没有一丝噪音和发热,如同上演了一场魔术。
在半年前,Tim Cook 预告 Apple Silicon 的时候,我曾经在newsletter 中写过这样一段话:
我思考的关键问题是,Mac 计算平台的转移除了可能会对 Intel 造成一些负面影响之外,到底意味着一种什么的未来。苹果在 demo 反复强调的一个指标是 Performance per Watt,在这个指标上,已经在 iPhone 和 iPad 上打磨多年的 Apple Silicon 很可能比 Intel x86 架构的 CPU 好了一个数量级。这意味着,在电池技术没有数量级提升到时候,携带一台苹果设备相当于具有 10x 的计算能力——谁会拒绝走在街上,已经比人矮了一截?
「变轻」和「变强」,人类多年来的夙愿,在一颗芯片上,同时成真。
17 年前,iPod 的白色耳机线已经成为一种定义时代的时尚。Walker 问 Jobs,如何看待年轻人把白色的耳机插在其它牌子的 MP3 播放器。Jobs 这样回答:
Jobs shook his head. ''But then you meet the girl, and she says, 'Let me see what's on your iPod.' You pull out a tape player, and she walks away.'' This was an unanticipated, and surprisingly persuasive, response. That's thinking long-term, I said. ''No,'' said Steve Jobs. ''That's being an optimist.''
This is having guts.
2 : A Hypothesis is a Liability by Itai Yanai & Martin Lercher
偶然的,我被带到一个生物医学期刊的网站上读到这样一篇文章。两位作者讲了一个很有趣的实验。
他们找来两组学生,煞有介事的告诉他们,要研究走路的步数和 BMI 的关系,并且都给到了同样的实验数据。
对于 A 组学生,他们提供了几种假设,比如:步数和 BMI 有相关性,男性的 BMI 和步数之间的相关关系是正相关的,而女性是负相关的。
对于 B 组学生,没有提供任何假设,就给了数据,让他们自己找研究方向。
这个实验的阴谋在于,如果你把实验数据标在一张平面上,你会看到一个向你打招呼的大猩猩的图片(就是下面这张图片)。19 名 A 组学生,只有 5 个人发现了这个大猩猩,而 14 名 B 组学生,只有 5 个人没有发现。

假设成为了一种负担。
两位作者在 2019 年还曾经发表过另一篇文章,提出了「夜间科学」的概念:
By focusing on the structured, rational testing of hypotheses through experiments—day science—this description leaves out night science, as François Jacob called it. Night science is where we explore the unstructured realm of possible hypotheses, of ideas not yet fully fleshed out. In day science, we falsify hypotheses and observe which are left standing; in night science, we create them. 通过专注于通过实验对假设进行结构化、理性的测试——日间科学——这种描述忽略了夜间科学,正如弗朗索瓦-雅各布所说。夜间科学是我们探索可能的假说的非结构化领域,是尚未完全充实的想法。在日间科学中,我们对假说进行证伪,并观察哪些假说是成立的;在夜间科学中,我们创造假说。
This is having guts.
3 : You and Your Research by Richard W. Hamming
讲到科学研究,就不得不提 You and Your Research——这是 Richard W. Hamming 教授在 1986 年的著名演讲,被认为是科学研究方法的重要文献。
文中讲到了很多如何做好研究工作的建议。其中,有一段话讲到了「年龄的诅咒」:
Age is a factor physicists and mathematicians worry about. It is easily observed that the greatest work of a theoretical physicist, mathematician, or astrophysicist is generally done very early. They may continue to do good work all their lives, but what society ends up valuing most is almost always their earliest great work. The exceptions are very, very few indeed. But in literature, music composition, and politics, age seems to be an asset. The best compositions of a composer are usually the late ones, as judged by popular opinion. One reason for this is that fame in science is a curse to quality productivity, though it tends to supply all the tools and freedom you want to do great things. Another reason is that most famous people, sooner or later, tend to think they can only work on important problems—hence they fail to plant the little acorns which grow into the mighty oak trees. 年龄是物理学家和数学家担心的一个因素。人们很容易观察到,理论物理学家、数学家或天体物理学家最伟大的工作一般都是在很早的时候完成的。他们可能一生都在继续做着好的工作,但社会最终最重视的几乎都是他们最早的伟大工作。例外的情况确实非常非常少。但在文学、音乐创作和政治领域,年龄似乎是一种财富。从大众舆论来看,一个作曲家最好的作品通常都是后期的作品。其中一个原因是,科学上的名气对高质量的生产力是一种诅咒,虽然它往往能提供你想要做伟大事情的所有工具和自由。另一个原因是,大多数有名气的人,迟早会认为他们只能在重要的问题上下功夫——因此,他们未能种下长成强大橡树的小橡子。
之后,作者讲到了一个自己的故事:因为在贝尔实验室无法得到应有的资源,被迫改变原先研究的问题,并因此发现了数字计算机可以用于解决模拟运算的问题(翻译所用术语可能不准确,见谅),最终发表了被广泛应用的「Hamming 方法」。
这个故事和上面讲到的「夜间科学」并不相同,但确有一些想通之处:无意间种下神奇的种子可能会长成参天大树。所谓「年龄的诅咒」更多是一种自我羁绊。年轻时不利的工作和生活条件,反倒能让人轻易忘记过去的「重要问题」。
如同本周看到王兴发的一条更新:
痛苦是生命中的盐。
This is having guts.
Guts 是对人性充满乐观,是敢于创造新的假说,是从困难和痛苦中找到新的方向。
4 : The Rise and Fall of Getting Things Done via The New Yorker by Cal Newport
科学家并不是唯一需要方法论的群体。
Peter Drucker 从 1959 年出版的第一本书 Landmarks of Tomorrow 中,就开始意识到知识工作效率改进的重要性。在 GE 和 GM 的工业时代,流程改进和管理方法可以数十倍的提高制造业工人的产出。而在知识工作的时代,生产力如何衡量和改进到今天都还是难题。
Drucker 认为,把自主性还给知识工作者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如本文讲到的:
Drucker’s emphasis on the autonomy of knowledge workers made sense, as there was no obvious way to deconstruct the efforts required by newly important mid-century jobs—like corporate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or advertisement copywriting—into assembly-line-style sequences of optimized steps. But Drucker was also influenced by the politics of the Cold War. He viewed creativity and innovation as key to staying ahead of the Soviets. Citing the invention of the atomic bomb, he argued that scientific work of such complexity and ambiguity could not have been managed using the heavy-handed techniques of the industrial age, which he likened to the centralized planning of the Soviet economy. Future industries, he suggested, would need to operate in “local” and “decentralized” ways. 德鲁克强调知识工作者的自主性是有道理的,因为没有明显的方法可以将本世纪中叶新兴的重要工作(如企业研发或广告文案)所需的努力分解成流水线式的优化步骤序列。但德鲁克也受到了冷战政治的影响。他认为创造力和创新是保持领先于苏联的关键。他以原子弹的发明为例,认为如此复杂和模糊的科学工作不可能用工业时代的高压技术来管理,他把这种技术比作苏联经济的中央计划。他建议,未来的工业需要以「本地」和「去中心化」的方式运作。
这种工作方式需要等到数十年后的硅谷才被真正的发扬光大。尽管当年那一批从车库里面孵化出来的科技企业今天都已经是庞然大物,但它们和当年的工业巨头相比,仍然给了员工无可比拟的自主性。每个人都拥有自由的时候,信息就会过载。到本世纪初,以 Getting Things Done 为代表的个人效率热潮开始了。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参与了这个运动。To-do、日历、笔记等新式应用层出不穷,很多时候我们记的笔记还不如我们换过的笔记软件多。到头来,个人效率真的提高了吗?今天动辄千亿万亿的科技企业市值难道是因为我们这些知识工作者变得更有生产力了吗?
作者认为,远程工作的未来中,知识工作者可能更需要一套系统的干预措施。即便每个人都能发挥出自己最大的工作效能,也并不代表就能高效协同。
这篇关于 Discord 和协同工作的未来的文章(之前应该也推荐过)可以再读一读。
5 : The Idea Adoption Curve via Stratechery by Ben Thompson
关于内容的付费订阅制,最近有一波新的讨论。几乎在我的书稿即将定稿之前,又让我对书中的一些观点产生了新的看法。
我曾经完整的回顾过纽约时报近年来商业模式从广告转向付费订阅的案例。我在文中写道:
重新定义成功:特别提到纽约时报是一个「订阅优先」的公司,不应该把成功定义为 Page Views。
这个战略优先级得到了很好的落实。现在,它的竞争对手 BuzzFeed 站出来指责纽约时报已经不再是「值得付印的新闻」,因为它只是在迎合订阅读者的喜好。
这个批评肯定会让人想起 Fox News(有一部美剧「最响亮的声音 The Loudest Voice」讲这个右派新闻频道的起源)。有线电视,也是付费订阅的商业模式,当它和新闻报道结合的时候,可能并不比广告的商业模式更正义。
关于新闻理想的讨论可以有很多,我先不展开。Ben Thompson 本文最重要的贡献在于,基于创新扩散曲线,提出了支付意愿曲线:

从左到右,分别代表了消费者的不同群体。
- 狂热者:最先热爱科技,他们总是希望走在最前沿,他们是第一个尝试新产品的人。
- 远见者:也喜欢新产品,但他们也会关注这些新产品或技术如何应用。他们是市场中对价格最敏感的部分。
- 实用者:是市场上更大的一部分;他们对新产品持开放态度,但他们需要证明这些产品是有效的,是值得的,而且他们更注重价格。
- 保守者:在接受变化方面要犹豫得多,他们对任何新技术都有天生的怀疑,往往只有在采用新产品是跟上时代的唯一途径时才会采用。因为他们不高度重视技术,所以他们不愿意支付很多钱。
- 怀疑者:对技术不仅犹豫不决,而且积极敌视技术。
显然,支付意愿曲线最高的部分是在「远见者」那里。但如上述定义,他们是非常价格敏感的——当价格上升或下降的时候,他们很可能采取行动。
内容的优势显现出来了,它的边际成本很低,完全可以用较低的定价来吸引「远见者」。而「远见者」也正好需要早于大众获取内容,纽约时报刚好以合理的价格切中了细分的需求。

可以认为 Substack 和你在阅读的本 newsletter 也是利用了同样的策略。
文中引用的 Crossing the Chasm 一书读过已经十年了,这是十年来看到的一次最精彩的阐释。看来是时候重读一次了。
Tweet of the Week
@neozhang:
使用 M1 芯片的 Mac 给我一种几年前第一次开特斯拉的怪异感觉。 看上去一切都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条推特是我自己写的,一共获得了 100 多次喜欢,创造了我使用社交媒体以来的一次纪录。它让我想起了 Steve Jobs 讲过的:It’s not just what it looks like and feels like. Design is how it works. 并且给我了本次 newsletter 的全部灵感。
Book of the Week
基本读完了 The Wisdom of Crowds,这本书 Part I 比 Part II 好太多。
最近的一本新书是 Invent and Wander,是 Jeff Bezos 的文选,俗称「贝选」,打算找来读一读。
以上,就是本周的全部内容。我的书稿已经交给出版社的老师了,所以能腾出更多时间来做更自由的阅读和写作。敬请期待十二月的更新。
下周见,
N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