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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的长期

这个月的阅读中,有两本书有相似的主题,一本是《芒格之道——查理·芒格股东会讲话 1987-2022》,另一本是 Morgan Housel 的 Same as Ever。

Same as Ever

Morgan Housel 是投资公司 The Collaborative Fund 的合伙人,这个基金的投资风格或许都写在了它的公司博客上——其中很多文章都有 Housel 本人撰写。他也是畅销书 The Psychology of Money(中译:金钱心理学)的作者。 在成为投资人之前,Housel 曾在 The Motley Fool 和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担任专栏作家,这或许是他如此高产的原因。

Same as Ever 一书干脆就是他在 The Collaborative Fund 的博客文章的合集,每篇文章都有相仿的长度和结构,只是在结尾的地方会加上一句话,从一个主题漂移向下一个。比起之前的 The Psychology of Money,这本书的结构过于松散,至多只能算是一本文集。

不过,Housel 的写作才华并没有在这本书中受到影响,他擅长的是用短小精悍的语言和发人深省的故事来讲道理,特别的,他的文章几乎没有太长的段落,更鲜有那种用多个从句反复修饰的语法;在故事和案例的选择上,他的标准也很明确:我们所熟知的人物身上少有人知道的趣事,其发生的时间或地点又往往会和今天我们身边的某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比如, 在 Wonderers of the Future 这篇文章中,Housel 引用了 1908 年 1 月 12 日的《华盛顿邮报》对 Thomas Edison 的采访:

“You believe, then, that the next 50 years will see as great a mechanical and scientific development as the past half century?” the Post queried Edison. “Greater. Much greater,” he replied. “Along what lines do you expect this development?” they asked him. “Along all lines.”
“那么,您认为未来 50 年将会出现与过去半个世纪一样巨大的机械和科学发展吗?” 《华盛顿邮报》询问了爱迪生。 “更大。更大,”他回答道。 “您预计这种发展会沿着什么方向发展?”他们问他。 “各个方面。”

随后,他接下来的段落中,反复讲述一个命题: 大创新并不是一下子出现的,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由小的创新通过结合的方式慢慢建立起来。从 ARPAnet 到 Facebook,发明家往往无法正确预测自己的发明将引发什么样的变化,不仅仅是在变化的规模上,甚至更多是在变化的方向上。

在文章末尾,Housel 再次回到了这个采访的日期:1908 年 1 月 12 日,第一条无线通讯发往法国。这是历史的巧合吗?其实并不是,细节层面的巧合往往背后有着更深层次的因果关系,Housel 只是用了一种戏剧化的写法,把这些事件关联起来。

这种戏剧性在《芒格之道——查理·芒格股东会讲话 1987-2022》中需要读者自己寻找。

这本书我是在电子书上读完的,因此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厚的篇幅。在读完之后,我又买了一本实体书作为收藏,才得知它的厚度。这本书整理了从 1987 年到 2022 年之间,芒格先生在股东会上的讲稿。35 年间,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周期起伏,大几百页的篇幅,从前到后读完的感受是:人们会问同样的问题,而芒格先生也会做同样的回答。

Same as ever. Housel 只是用了更适合这个时代读者的写法,把一些简单的道理再写了一次。

在阅读《芒格之道》的时候,我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一开始觉得枯燥,后来觉得精彩,再后来又觉得重复,最后发现重复是因为必要。

1987 年的世界和今天很不一样,当时芒格还是西科金融的董事长,一些股东会上提出的问题也会多少带有那个时代的印记,一开始读到的时候,不免会觉得有些枯燥乏味——但芒格先生总有一些精彩的回答带着我继续读。渐入佳境后,又开始感觉怎么老是一样的话?我翻看在微信读书上的划线笔记,的确在中后段的数量少了很多。一直读到书的最后部分,已经非常接近现在了,互联网、疫情和战争的威胁都开始出现,芒格先生的回答中仍然会出现几十年前曾经讲过的话,我开始意识到,这其实就是 same as ever。

比如,关于预测,下面是我摘录的一些相关的观点:

1987 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我们根本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真有这个能力,还何必这么辛苦地投资?

1989 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我从来不觉得长期规划有什么用。无论是现代商学院,还是联邦住房贷款银行体系,都提倡制定长期规划,我则不以为然。很多公司制定五年计划。除非是监管部门要求的,伯克希尔·哈撒韦从来不制定长期规划。
我们也做长期的准备,主要是尽可能地保守,防范大灾难的冲击。我们为可能出现的最恶劣的环境做好准备。长期以来,我们的资产负债表始终非常保守。

1997 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沃伦经常讲好生意和烂生意的区别。他说,好生意,每个决定都简单,想都不用想;烂生意,每个决定都困难,总是进退维谷、步履维艰。

2003 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做投资必须明白一个道理:未来总是有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有趣的是,在 Same as Ever 中,Housel 也反复写过类似的观点(有些是他援引其他人的)。

这些观点从全书的几十篇短文中挑选汇聚了而来。我不知道这些高度抽象的文字在压缩到一起之后会给读者带来什么样的感受。对我而言,这些话语在大量的戏剧化叙事中埋藏的珠玑,发现他们本来就是一种乐趣,而在读后更有重逢的喜悦。

长期,灵活性

在字面之上,每个曾经讲过长期主义的人都可能会反思到底如何处理短期问题。芒格说,我们从来不做长期预测,但是会做长期准备;一如 Housel 借用 Taleb 的话说,投资于准备,而不是预测。芒格说,好生意,每个决定都简单;Housel 说:长期是灵活性,是短期的集合。

我所理解的长期主义是这样的。

长期主义要求其信徒在长时间跨度中坚持某种信念,但这种坚持的前提条件是生存。在基本生存无法得到满足的时候,一切主义都是空谈——这也是大部分主义未能获得成功的原因。

Housel 讲到的「灵活性」是生存的必需技能,而这就需要在每一个短期中做出权衡取舍。正如考试中获得高分的秘诀不是做对最后那道难题,而是尽量少错一样,在每一个短期决策中,难题如果过多出现,很可能是长期方向出了问题,后者是没有按照正确的长期方向执行。

好生意,每个决定都简单。

好生意并不意味着生意有所谓的「护城河」(见:虚无的护城河),相反,它是关于灵活性的,一种优雅而反脆弱的进化路径。人类发现了疫苗,就是利用了自身免疫系统的灵活性。Housel 书中有一章 Keep Running: most competitive advantage eventually die,全篇都在讲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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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Maynard Keynes 帮助世界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调动所有的政策工具,完成对短期的救赎,才有可能让世界回到长期运行的轨道上。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或者说长期与短期最大的分歧并不在于方向上,而在于我们需要短期灵活以换得长期生存。

准备,预测

人类的确很喜欢做预测,尽管在预测的准确性上损失惨重。Housel 书中的零一句话说:People don’t want accuracy. They want certainty.(人们不想要准确性。他们想要确定性)。在这样的思维模式下,五年规划只是类似于安慰剂式的虚无的战略,更多是为了协调内部和外部的一致预期,但并不能管理风险,在风险假设变为现实的时候,也就毫无准备,束手无策。

我所理解的准备是这样的。

如果我们承认对风险的预判能力极其有限,那么就应该做出更厚的准备。尽力列出所有可能的情况,不管每一种情况的概率有多小——或者不做任何概率的预测,反正不会太准——都准备一种或者几种对策。

准备在一个丰裕富足的世界中,看起来是多余的、可笑的。特别是我在上一段用到的「厚」这个形容词,让我想起每年春节回家的时候,总能看到家里会存放着很多年的没有拿出来用过的棉被——在今天的气候和取暖条件下,或许它们永远都只是箱底的冗余。

更加极端的情况仍然会发生,并以更高的概率发生。无处不在的连接让整个世界变得更加动荡,我们既不知道信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们要去向何方。人们太容易在信息的驱使之下做出愚蠢的决定,在 The Creator 这部评分不高的 AI 末世电影作品中,一句隐晦的台词提到:核战不是机器发动的,而是人类的 coding error(编码错误)。

在所有的模型中,worst case scenario 永远只是做出来看一次,计划和资源不会按此准备,尽管那可能才是现实最可能发生的路径。预测者无法自证,也就丧失了话语的权力。

其他人则丧失了准备的机会,也丧失了短期调整的灵活性。

问题

Housel 在书的最后一个部分列出了一些问题,其实是从书的每个章节中抽取出来的。下面是其中 3 个问题:

这些问题每个都值得思考。毫无疑问,我们在跨过时代的分水岭,对于长期而言,这种跨越是必然发生的,而不是前所未有的。一贯依赖的信条可能会在这样的跨越面前显得脆弱,转头想想,它们或许只是虚无的战略,未经过充分的思维咀嚼,也无法经受现实的生存考验——它们只是 good marketing。

在潮起的年代,太多人都获得了自己的高光时刻,而在潮水退去的时候,人们突然发现身上的光环也突然间消失了。太多胜利没有被正确归因,少数人把群体的涌动误解为自身的推动,而实际上,一切都在失控中。

就在一切都似乎在发生变化的时候,仍然有一些不变的东西。更少数的人在冷静的观察和寻找。芒格先生在 2000 年的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上说:

孤独就对了,不孤独不足以称其为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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