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度回顾
你还记得 2023 年这一年初的情景么?
身边的人正在逐渐的从「小羊人」恢复,农历新年即将到来,许久未能团聚的家庭即将团聚,和正常的社会生活秩序即将恢复。我们所预想的是一个生机焕然一新的新年。特别是经济,应该至少会回到三年前的某一个水平之上。(谁在年初买入了指数类资产?)
GPT 刚刚进入我们的视野,连带着一大串让人似懂非懂的名词,需要我们啃起多年没有碰过的 paper 来尝试理解。惊喜和好奇之外,还有一丝丝怀疑,毕竟 AI 的故事被翻来覆去的讲了太多遍,why this time it's different?
如果你在去年的这个时候试图对即将到来的 2023 年做一些预测,还打上了一些不大不小的赌注,那么我猜大部分人都会输个精光。2023 年,或许乏善可陈,但绝对不是索然无味,它从过去三年的疫情年代中汲取了太多养分,助推了更多意外的生长。很多变化尽管根扎在过去,但却集中在 2023 年发生。
我并不把这当作是巧合。你可以分别去理解在过去的十年时间里的现实中的经济周期和实验室中的 AI 研究分别发生了什么变化。和大部分事物一样,这些今天看起来惊天地泣鬼神的变化都经历的了漫长而枯燥的蛰伏:经济周期的问题归结与过去的画的大饼没有兑现,AI 研究的突破其实是尝试并失败了太多次的一些意外。关键在于,人们如何对待预期,又如何对待意外。
移动互联网最初有一个名词叫 SoLoMo,社交、本地和移动,三个概念裹在一起,如同一种神奇配方,在十几年前能让很多风险投资人的眼睛亮起来。当然,无论是在硅谷还是在海淀,大部分拼凑的尝试都失败了,今天烟消云散,但不得不说,这三个元素到今天仍然大体是对的。去年因为 web3 的火爆,Web 2.0 这个词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话语体系中,其实这一代互联网最重要的就是把人的身份和关系放到了线上,这就让信息更加可信,交易成为可能。
社交、内容、电商和本地生活纷纷崛起,这一代变化最初有一个起源,就是 Copy to China。Peter Thiel 说,这不算真正的从 0 到 1,但中国的创业家们不会这么认为。正是在一个人口密度和人才密度都大得多的地方,才有可能画出更大的饼,给出更高的预期,也自然会陷入囚徒困境的内卷中来,经受无穷无尽的补贴烧钱以更快的换求增长。现在,在内卷的边际收益逐步递减之后,中国互联网企业又开始反向输入,结合自身的成本优势,把战火烧到了海外。
规模经济在未达到临界点之前,都是规模不经济,但聪明才智和青春年华已经耗费在设计更吸引人的羊毛上。目标是具有欺骗性的指南针,但却是增长得以发生的踏脚石。只是这些踏脚石太过密集,一步一步,步步惊心,但最后一看,哪里也没有去,只是在原地打转。
这一切的奥秘在《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这本书里都讲清楚了:目标具有欺骗性,越是「高大上」的目标,欺骗性就越强。人们会被这些看起来伟大的目标所吸引,但最终却失去了真正的创造伟大的可能性。
写作这本书的两位作者肯尼斯·斯坦利 (Kenneth Stanley) 和乔尔·雷曼 (Joel Lehman) 都有在 OpenAI 的工作经验,这使得这本出版于 2015 年的书获得了绝佳的再版机会。但有趣之处在于,他们两个人是在 2020 年加入的 OpenAI,因此,故事并非我们所想象的那样,OpenAI 的两位科学家出版了一本「伟大」的书——相反,书的出版只是两位作者职业生涯中的一块踏脚石,尽管在出版当时,那种喜悦和成就感会让它像是一种伟大目标的达成,但它会带你去哪里呢?没有人知道,就像两位作者也无法预测自己会加入 OpenAI 一样,更不要提在 2020 年判断这家公司可能改变人类命运。
今年另外有一对词经常被用到:轨道和旷野。它们总是和中年人、年轻人这些概念交叉在一起。但中年人和年轻人一直都有,为什么今年会火这么两个词呢?Meme 之所以能生存,还是因为在大环境中的适应能力更强。也只有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轨道和旷野才会被拿出来对比,投射到人生道路的选择上。我查了一下,其实它本来是电影《普罗米修斯》里面的一句台词,旷野指向了不确定性,然而,又有哪个人愿意接受命运的不确定性呢?谁不是想要通过设定一个又一个小目标,最终扼住命运的喉咙呢?
OpenAI 在 GPT3.5 前的时代,一定是在旷野上的,并非是它自身的选择,而更可能是一种自然的状态。有趣之处在于,GPT3.5 诞生之后的一年时间里,大模型突然间爆发了,一开始争先恐后的发表论文,到了下半年就变成了争先恐后的开发布会。竞争来临之后,一切都回到了轨道上,GPT 从一种魔法变成了一种软件,最显著的变化就是它开始有了特定的版本发布周期,比如,最近有人发现 ChatGPT 的模型版本升级到了 4.5。
这背后可能意味着范式再一次发生了变化:从魔法到软件的变化,从旷野到轨道的变化,从技术到产品的变化。诚然,这种变化不会是隔夜从 0 到 1 的,仍然会遵循一些基本的客观规律,但毫无疑问,一些不确定性已经消失了,Sam Altman 重新拿回权杖,他在 DEVDAY 所发布的内容都符合我们对一家软件公司发布会的预期:更好的性能,更低的成本,更开放的平台。
OpenAI 越来越像一家产品公司,而非在年初我们所理解那样,像是一家纯粹的技术公司。这次发布会,正如很多人所批评的那样,和它的名字并不相符——很多人认为 OpenAI DevDay 对开发者并不友好,甚至于认为它足以杀死 Altman 老东家 YCombinator 整个 batch 的创业公司。特别是看到可定制的 GPTs 和 ChatGPT 可以自主选择模型的功能时,OpenAI 希望直接站在最终用户面前的欲望更加明显了。
via 11.12.23 DEVDAY
这也可能意味着,国内的追随者们将更有机会在确定的轨道上加速追赶,而在应用层上的创新也会更快的涌现。
年初的时候,我曾经怀疑 AI 大模型无法满足准确性预期。
只要我们降低对模型准确性的预期,那么机器几乎就是万能的(召回率高),但极度简化的对话式 UI 对于公众而言无疑是具有迷惑性的:流利的对话能力掩盖了对事实的一知半解。高准确性预期一方面可能造成使用不当,另一方面也限制了模型的通用适配能力。OpenAI 选择 API 作为自己的产品形态,ChatGPT 这样的聊天机器人更像是一个技术演示。这也意味着「中间层」在面向使用场景的调试和封装上还有不小的空间可以拓展。而越是垂直的场景,用户对准确性的预期可能就会越高,比如常见文案撰写、客服回复、论文写作等,如果用户需要频繁深度介入干预,那么就会对模型的实际价值产生怀疑。这就要求「中间层」能够在准确性预期的满足上拿出一些真功夫来。
via Generative AI 杂记
预期是人自身的主观判断,也就可以在形成的过程中(以及在形成之后)被塑造和管理。大量的中间层工作,不管是发生在对数据的二次加工上,还是发生在交互体验的处理上,都可以调适用户对于 AI 返回准确结果的预期。其实,GPT 版本升级本身就是一种预期的重塑,因为我们早就习惯了「版本号增加 = 性能体验变好」的说法,因此,也就潜移默化的接受了 AI 在变得更加可靠的预期。
使用习惯在一点点的发生迁移。在习惯了简洁的对话结果之后,就不再愿意在一堆链接中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至于答案是否正确可靠,大部分人没有那么在乎。世界本来就运行在无数微小谬误的基础上,我们过去所依赖的所谓「事实」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推翻过了。相比之下,AI 的那些所谓「幻觉」,比起人类自身闹出过的笑话来,只能是小巫见大巫。但对齐仍然重要,因为只有对齐才能让一些人负起责任来,避免代理人危机。
另一个问题就是成本。AI 和互联网最大的不同在于,后者是通信,而前者则是计算。从技术意义上看,其实两者无法彼此区分,但在字面意义上看,两者的经济学意义截然不同:后者本质上是复制和分发,边际成本几乎为零,而后者则是推理和创造,每一次都有额外的成本。边际成本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商业模式,由于目前来看,AI 推理的边际成本还看不到彻底消失的可能性(技术意义上),那么或许这个周期最流行的商业模式也会发生改变。
成本和商业模式的问题最终会影响规模。在应用层上,每个人都很期待看到一个新的「超级应用」,所谓「超级」,其实说的是「规模」。互联网本质上是连接,是一对多和多对多,「规模」是天生的,是各种网络效应叠加出来的产物。而 AI 则是计算,是一对一,在这个意义上,我还没有看到为什么规模经济和和网络效应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或许这只是 AI 应用发展的初期,GPTS 商店里面看到的更多的是类似十几年前 App Store 上面那些类似手电筒和模拟放屁声音的简单应用——它们注定会消失,因为它们没有进化能力。
另外就是监管。经历了互联网所造成的一切,人们对新技术事物的来临显得疑虑十足。最有意思的点在于,这种疑虑很大程度上来自于科研群体自身,就像几十年前的奥本海默一样,越是接近力量,就越不能忽视那些令人不安的真相。当人类站在科技和人文的十字路口的时候,更令人迷惑的其实还是人性本身。
人性的最高级形式是政治。AI 不可避免的成为权力对抗的核心议题。「遥遥领先」的叙事背后其实是「惴惴不安」,缺少「算力」最终可能是缺少「战力」。就像互联网最初是出于军事目的一样,AI 也有类似的起源,发展到今天,也仍然无法摆脱成为一种武器的命运。
而当我想到,对齐(alignment)实际上无异于给涌现施加一层枷锁,让自发的不能真的自由自在。我们都知道,这不是效率最大化的方式,但人类总是不会把自身当作给未来的献祭。少数精英在社交媒体上打出 e/acc 的暗号,但谁知道每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呢?
对于历史终结的预言总是会落空,只要技术还在持续向前,历史书就会继续书写。翻开新的一页,人类仍然在不眠不休的折腾着,即便有一天我们停下来了,或许我们发明的技术会以另一种形式的生命继续下去。
根据豆瓣的记录,今年我读了 44 本书。上半年集中在 AI 相关的主题上,了解它从哪里来,又可能会碰到什么问题。到了年中,则转向了公司管理方面的主题,更多是现实所需,功力不够。年底则转向内心和自我,缓解一些焦虑不安的情绪。
全年打分 5 星的共有 8 本,列示如下:
- The Dream Machine: M. Mitchell Waldrop / Stripe Press / 2018-9-25,一本关于计算先驱 J. C. R. Licklider 的书,他提出了「人机共生」的概念,这一理念塑造和推动了人机交互界面、互联网的出现。在 AI 杂记 2 和 3 中都有提及。
- 表象与本质:[美] 侯世达 / 刘健 / 浙江人民出版社 / 2018-12-1,侯世达的一本经典著作,讲述意识和认知,也是在上半年思考 AI 问题的时候捡起来读的,比想象中要容易懂。
- Scaling People: Claire Hughes Johnson / Stripe Press / 2023-3-7,这本书和 The Dream Machine 都是由 Stripe Press 出版的,不得不说这个系列的书精品很多。这本书是 Stripe 的前 COO 写的,主题是如何搭建和管理一支高效团队。书名很有趣,看上去你会觉得是一本关于 HR 的书,是也不是,的确它有很多地方和 HR 管理有交叉,但它更多是从业务视角来看问题。书中也提供了很多模板可以做实践参考。
- The Cold Start Problem: Andrew Chen / Harper Business / 2021-10-26,一本写网络效应如何完成冷启动的书,并不是那种案例堆起来的畅销书,而是借助生物学理论,形成完整的框架。在 虚无的护城河 一文中有引用。
- Competing Against Luck: Clayton M. Christensen / HarperBusiness / 2016-10-4,五年后重复,关注点发生了转移,在 工作、组织与人才 一文中有所提及。
- 赋能:打造应对不确定性的敏捷团队:斯坦利•麦克里斯特尔 / 林爽喆 / 中信出版社 / 2017-11-11,在某公众号上看到,被作者誉为是近年来读过的最好的关于领导力的书,遂找来读,读完后发现的确不一样。作者曾经是美军驻阿富汗的司令官,面临高度不确定的环境,而其中最大的不确定性就是不确定敌人是谁。在这样的情况下,传统的层级结构无法打赢战争,需要的是更有自主性的 Team of Teams(由小团队组成的团队,也是本书的英文书名)。在 虚无的战略 一文中有提及。
-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美] 罗伯特·M.波西格 / 张国辰 / 重庆出版社 / 2018-9,一本拖延了太久才读完的书。很多年前,一位老友曾经送我一本,今年也是机缘巧合才拿出来读。
- 芒格之道——查理·芒格股东会讲话 1987-2022:[美] 查理·芒格 / RanRan / 中信出版集团 / 2023-6,这本书就不用介绍了,自己在电子版上读完,还买了好几本送人,结果读完没多久,就收到老爷子辞世的消息。这是一本讲话文字记录的合集,翻译得很用心,还原了芒格生前的音容笑貌,也让他的智慧得以长久流传。
对于书的推荐,我一贯的观点都是因人而异,很多评价很高的书需要在合适的时间点碰到,否则读完也是茫然。也有一些书过一段时间重读,会与不同的习得,比如 Competing Against Luck 就是五年后重读,比当年第一次读,感受更深。
在今年这么一个兵荒马乱的年景,读完 40 多本书,我自己多少也有一些意外。想想看,上半年有 AI 这个大主题,而到了下半年,有一段时间坐地铁通勤,每天多出两个小时没有网络信号,更适合读书。
在读书之外,坐地铁这件事也给了我更多启发。过去出门不是开车就是打车,也就很少会那么紧密的接触陌生人。北京的地铁在高峰时间还是非常拥挤的,但大部分人都练就了在极限情况下仍然能捧着手机刷的本事。由于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大部分人都在读小说,少数人在刷视频(估计是缓存的)。望京地铁站被一个小说 app 包了站,走廊里全是这个 app 的广告,如果没在地铁上坐过,也难以理解为什么小说在 AI 来临的年代仍然是刚需。如果有一天,北京地铁也覆盖了 5G 信号,情况可能发生巨大的变化,最后一点残存的阅读时长也会被视频抢走。
从这里来看,算力和脑力的确是竞争关系,而人类作为自身智慧的宿主对此缺乏清醒的认知。算力提供的内容,就像是经过多重加工工序的食品,安全、精致、美味,但却让我们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而阅读,算是一种精神上的「粗粮」吧!
今年我读过的最意外的一本书,没有出现在上面的五星清单里,叫做《中年之路》。这本书用了很多荣格的思想,书中写道:
中年之路是一个重新界定和调整人格的机会,是介于首次成年的青春期和无可避免的老年及死亡之间的过渡阶段。那些清醒地穿越了这段旅程的人,会为自己的生命赋予更多的意义。那些没有清醒穿越的人,无论他们在外部世界表现得多么成功,仍然是自己童年的“囚徒”。
更确切的说,中年是人的「第二个成年期」。「第一个成年期」大致是在 18 - 40 岁,有时候被认为是「年轻人」的那个阶段。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在这个阶段形成,但尚未完全成型,仍然「缺乏明确的自我感」。而到了 40 岁(这是 2024 年将要发生的事情),则将面临「背叛感、期望落空、空虚感和丧失意义」,形成所谓的「中年危机」。而《中年之路》认为,正是在这个阶段,一个人更有机会成为独立个体,超越原生家庭和社会期望。
一个人内心的小周期将会与社会的大周期无可避免的碰撞,产生新的回响。而这种回响将会击碎这难耐的沉闷,令人心生期待。